“你家條件真好,啥時候我也能戴上手錶。”
“等你考上大學,畢業後分配了好工作,很快就能戴上。”
“你快走吧,別耽誤時間了,我還得複習呢。”
曉圓抬起一隻腳,狠狠地踢了一下地上的枯草。一團枯草帶著泥土四下“逃竄”,撞到柳行松的膠鞋和褲腿上。
他後退一步,說道:“生氣了?不是吧,這就生氣了?上了大學,脾氣見長了。”
她垂著眼睛說:“不想我來就直說,幹嗎一遍一遍催呀?真煩人,我可是記仇的。”
他抓起她的手腕,指著手錶,說道:“看看,看看,幾點了,怕你搭不上大隊的拖拉機,再急急忙忙去趕火車,我能放心嗎?”
她把手往回一抽,抿起嘴笑了:“好吧,不耽誤你複習了,我走了。”
說著,她向前跑去。跑了幾步,回過頭,雙手背在後面,衝他喊道:“祝你明年——金榜題名!”
金色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和頭髮上,彷彿是會流動的風不停地吹過,又好像是溫柔的水輕輕流淌。她的身後是一條延伸到遠處的、彎彎的土路,路的一旁是綠意隱在枯黃中的樹林,把她年輕的臉龐映襯得明媚動人。
他看呆了,這真像一幅畫啊。他忽然想起了蘇聯歌曲《喀秋莎》——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喀秋莎站在俊俏的岸上。
她朝他招招手,歡快地跑走了。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他想,下次見到她,一定要把此情此景說給她聽,讓她為自己畫一幅畫。
…………
錢笑春一個人悄悄回了城。沒有告別,沒有不捨。“逃”了這麼久,她的心已經麻木了。她為自己打造了一副淡定的面具,只要戴上它,誰都別想用輕視或者同情來攻擊她或者憐憫她。
父親為她找了一份副食商店採購員的工作,有著為青年點採購物品的經驗,這份工作她做起來得心應手。
副食商店離家較遠,可以躲開周圍的人對她紛雜的議論。雖然時隔多年,但她一回城,閒言碎語便好像從冬眠中醒過來,蠢蠢欲動。
採購工作需要應酬,她逐漸學會了喝酒。第一次喝酒,她便發現酒是好東西,是一劑可以忘記過去、忘記痛苦的良藥。這許多年來,沒有人能夠幫助她,如今,酒可以。
不過,她明白,既然是藥,就不能日久天長地服用。對於這劑藥,她是剋制的。
她和母親的關係,沒有因為過往的事情變得很糟糕,只是,曾經母親是她人生的決定者,現在,她是自己的主宰者,她的事情,誰也別來插手。
至於父親,她和他從來都是冷戰狀態。她想不明白,父親為什麼不疼愛自己的兒女,哪一個他都不疼。父親是孤兒,或許這是他冷酷的原因?
父親是單位的領導,在單位上上下下口碑皆好,唯獨對自己的兒女是完全不同的面孔。她和他吵過架,他一怒之下燒了她的小說。她發誓,要永遠恨他。
過了這麼多年,她心裡的怒火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家,她不得不回,但是,她可以當做沒回。在家裡,她很少說話,尤其是和父親,幾乎無話可說。
姐姐們勸她找個物件,姊妹們就她沒成家了,老大不小的了,嫁了人也省得和爹互相看著不順眼。姐姐們疼她,她也尊重她們。對她們的勸告,她滿口答應,而實際上,所有給她說媒的,她全都推了出去。
由於工作出色,從一開始她就拿到獎金。她給自己買了新衣服,還燙了頭,整個人變得時髦起來。本來就容顏姣好,這下,更加出挑了。
她繼續著對文學的熱愛,購買或者去圖書館借閱《人民文學》、《芒種》、《十月》等文學雜誌。文學是她的慰藉,是她人生的倚靠,是她這麼多年還活著的一個理由。
她的內心似乎不再那麼黯淡。世界原來不止是那一小塊天地,它很大,也有很多面,一面壞了,就去另一面;另一面壞了,再去其他的面,總會有一面能夠容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