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在搞革新,幾個老問題,一直解決不了,我準備把它們解決了。”
“你咋解決?”
“搞技術革新解決呀,爸,你不懂廠子裡的事。”
“那不是工程師的事兒嗎?”
東成擺出小得意的神態,說:“爸,你這就孤陋寡聞了,工人革新的可不老少呢,咱這兒有個全國聞名的‘焊接大王’,全國先進工作者,紀念堂的焊接關鍵難題就是他解決的。爸,你天天看報紙,這都沒注意啊?”
俞鳳飛強忍笑意,說道:“你爸歲數大了,看完就忘,不能怪他。”
馮明山爭辯道:“我還有十年才退休呢,你可是沒幾年就退嘍。”
“你還得挨十年累,還當好事兒呢?我比你少挨五年累你咋不說?”
“國家能讓咱挨累,給開工資,那是咱的福氣,有的人想多挨幾年累還沒那機會呢。”
東成一邊收拾飯碗一邊笑著說:“爸,你啥時候學會冷嘲熱諷了?”
俞鳳飛譏笑道:“歲數大了都這樣。”
馮明山只比俞鳳飛大一歲,每次她打趣他的歲數時,他都會在心裡笑她忘了自己的年齡。兩個人鬥嘴時,他從不提及她的年齡。她年輕時那頭油亮的黑髮,那雙顧盼生姿的眼睛,似乎只是前幾日的事。如今,她日漸明顯的白髮和有些下垂的眼角,總是讓他感慨歲月的無情,在心裡泛起對她的憐惜。
他不再接茬,專心看電視。電視裡開始播放一部香港電影,她也被吸引住,抓了一把自己做的五香毛嗑嗑起來。嗑了幾粒,又抓了一把,塞到他的手裡。
“有點鹹了,下次少放點鹽。”他吃了一粒說。
“哼,吃現成的還挑三揀四,下次你煮。”
“行,下次我做,肯定比你做的好吃。”
……
東成把革新的思路彙報給了師父。顧師傅大喜,原來這小子工作熱情高是真的啊。他帶著東成去找車間主任。主任聽了也兩眼放光,立即帶他們去見了技術廠長。
廠長當場拍板,成立革新小組,顧師傅和東成為主要成員之一。第二天,廠廣播站播出了顧師傅和東成師徒倆勇搞革新的訊息,號召全廠職工向他們學習,工作中要多想辦法,多解難題。
聽著廣播,顧師傅心裡那個美呀,徒弟不但好學好鑽,還懂事兒,自己想出來的革新思路,還要帶著他這個師傅。
東成說,自己的焊接技術都是師父教的,沒有雞哪來的雞蛋?這個革新要是成功了,一定是他們師徒倆的,他不能貪天之功。
顧師傅在心裡疑惑著,這麼會說會辦事兒還仁義的徒弟,咋就沒留住物件呢?要是徒弟將來轉幹了,被提拔了,他還是得想辦法撮合給閨女。文憑嘛,有時候也沒那麼重要,文憑不也是用來提拔的嗎?如果沒有大學文憑也能提拔,那跟有大學文憑也沒啥區別。
東成在進行技術革新的同時,發現思想也在“革新”。譚瑩的離去,沉重地打擊了他的自信心。他視若珍寶的真情,在她那裡似乎一文不值,換不來哪怕信裡的一句“再見”。
這種被輕視、被無視,是他受過的最大的委屈(他不願稱之為屈辱),甚至差點顛覆他的人生觀。他無數次地問自己,真情是什麼?信任是什麼?誓言是什麼?坦誠是什麼?尊重是什麼?每一個回答,都被譚瑩的不告而別擊得粉碎。
他忘了從哪裡看到過一句話,意思是當你陷入痛苦的深淵時,只有儘快找到替代品,讓它變成一根繩索,要麼從深淵裡爬上去,要麼掛到自己的脖子上。
他很快找到了替代品——革新。現在,它成為了他爬出深淵的繩梯,他攀在上面,一步一步遠離了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