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珩看著窗欞上跳動的紅燭光影,她的聲音在靜謐的洞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裡是挺好的。”她彷彿在描摹一幅早已在心頭畫了無數遍的圖景,“我在後院養了蘭花,前院種了石榴,池子裡養了幾尾紅鯉魚,日日看著,很舒心。出了院門往東走兩裡地就是山,春天滿山的野杜鵑開得像火燒一樣。往西走一里地就是河,夏天能下去踩水,水不深,剛沒過腳踝。等入了冬,後院的臘梅一開,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阿藕說不出的心疼,明明姑娘出身不差,偏天意弄人,婚事一直艱難。
“女郎……”
張珩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等過幾年安頓下來,我會有孩子。一個也好,兩個也好,長得可愛又聰明。春天帶他們去山上看杜鵑,夏天去河邊踩水,秋天在後院摘石榴,冬天在廊下堆雪人。讓他們在雪地裡滾,在太陽底下跑,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聽誰的冷話。”
要是天下一直太平就好了。
很多人做夢都在推翻帝國,可張珩並不想,比起如今的世道,她更害怕崩亂的亂世。
她害怕她的糧食被人搶,宅院被人燒,朝不保夕。
第11章 天下貴人(一) 實在不行,弄死這劉季……
陳平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淡淡的酒氣,但並不濃烈。他腳步還算穩當,只是面上微微泛紅,顯然張伯和張仲聯手灌了幾輪,到底還是扛住了。
張珩見他一愣,“賓客散了?”
陳平點點頭,走到她旁邊坐下,長長地舒了口氣,“散了,如今特殊時期,始皇帝馬上東巡,縣裡下了嚴令,入夜不準聚集宴飲,連鑼鼓都要停了。周管家方才親自去門口盯著,把最後一批鬧洞房的都勸走了。”
他扯了扯領口,有些疲態,“倒是省了喝酒,你哥存心要把我灌倒,我哥還以為他們熱情跟著瞎起鬨。要不是宵禁,我今晚怕是站都站不回來了。”
張珩朝門口看了一眼,恰好阿藕端著銅盆推門進來,盆裡盛著溫水,毛巾搭在盆沿上,熱氣氤氳。
小丫鬟手腳麻利地把銅盆擱在洗臉架上,又檢查了一遍紅燭的燈芯,往香爐裡添了一小勺沉水香,然後偷偷抬眼瞄了瞄並肩坐在榻邊的兩位主子,抿著嘴憋住笑,福了一禮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這間內室像是被紅燭的光暈從整個世間隔了出來,只剩兩個人和滿室的暖光。
他轉過頭,看見張珩正伸手去夠洗臉架上的毛巾,衣袖滑落一截。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心驚。張珩長在陳平的審美點上,不然也不會第一次見面就讓他如此印象深刻。
張珩擰毛巾的動作頓了一下,她不習慣這麼被人看著,把熱騰騰的毛巾啪地拍在他臉上,“擦臉,醒醒酒。”
陳平被熱毛巾糊了一臉,也不惱,順勢往後一仰倒在榻上,毛巾搭在臉上,聲音悶悶地從毛巾底下傳出來:“娘子,我今天被人灌了酒,又被你拍了毛巾,好歹是新婚之夜,你就不能溫柔一點?”
張珩是個強迫症,從他臉上把毛巾扯下來,重新浸回溫水裡搓了兩把,擰乾了遞給他,“自己擦。”
陳平接過毛巾,老老實實地擦了臉和脖子,酒意被熱氣一蒸,倒是清醒了不少。他起身漱口,再洗了把臉,把毛巾搭回洗臉架上,轉過身時,張珩已經回到了妝臺桌前,正低頭解發間的簪。
一頭長髮沒了束縛,簌簌地散落在肩頭,陳平站在洗臉架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極不真實的感覺。幾天前他還一貧如洗,幾天後他站在一座三進宅院的內室裡,面前是紅燭高照的洞房,和他明媒正娶的妻。
“站那兒發什麼呆?”張珩頭也沒回,隨手拿起梳子開始通發,為了做這髮型,她昨天花了一天時間洗頭沐浴,早上天沒亮就開始挽發化妝。
方才才洗漱卸了,成親是真的麻煩,她才二十,已經成了六次了。
陳平走到她身邊坐下,張珩的肩膀幾乎下意識地繃緊了,動作很細微,但陳平離得太近,看得分明。
陳平沒有繼續往前湊,他在她身旁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她頭髮梳好了後,伸手拿過她手裡的梳子。他把梳子擱在旁邊的妝臺上,轉過頭看著她,“沒事,我們相識不久,先睡吧。”
張珩抬起眼看他,目光裡有些意外,陳平已經站起身來,脫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穿著中衣躺了下去。他躺得很規矩,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姿態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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