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我想混成這樣?”
他低頭扯了扯身上那件粗布短打的衣襟,自嘲道,“魏國亡了之後,我也消停了。我跟陳餘一合計,日子總得過下去,就一塊兒去考了秦吏。我倆好歹讀過書,考個吏員不在話下,順順當當地當上了裡監門,天天守著城門查戶籍,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也算是捧上了鐵飯碗。”
他頓了頓,“本來日子過得還行。我娶了妻,生了張敖,陳餘也成了家,我們兩家住隔壁,約好了等孩子大了就結個娃娃親。可偏偏碰上了一個來巡查的都吏,那狗東西,拿著雞毛當令箭,到了我們那片,橫挑鼻子豎挑眼,今天說戶籍冊謄錯了一個字要罰俸,明天說城門開關早了一刻要記過,動不動就指著鼻子罵我們是‘亡國之餘’,說什麼魏國的舊吏就是不懂秦法。”
劉季聽到這兒,眉頭皺了起來,他也是秦吏,他最清楚這種人的嘴臉,自己屁本事沒有,仗著身上那套官服,把底下人往死裡踩。
張耳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語氣憤懣,“有一回他喝了酒來巡查,嫌陳餘的靴子不夠乾淨,說是有損秦吏威儀,罰他在城門口跪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大冬天的,地上凍得跟鐵板似的,我實在忍不下去了,就抽了他一頓鞭子。”
劉季倒吸一口涼氣,小心地問:“死了沒?”
“不知道。”張耳苦笑了一聲,“抽完我們就跑了,那狗東西趴在地上不動彈,我們也沒敢回去看。反正那天晚上我和陳餘帶著家人連夜出了城,從那以後就成了通緝犯。我們帶著妻兒東躲西藏,要是隻有自己還好辦,但我們有家眷,最後實在躲不下去了才求到張負兄這裡。”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灶房門口的張負,眼中真切的感激和愧疚:“我們兩家人連累你們了。”
張負聽了半天,抹了把臉,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這些幹什麼,當年要不是你在邯鄲幫我擺平那幫山匪,我這把老骨頭早埋在那兒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是咱生意人最樸素的道理。”
人家只是被通緝,不代表沒勢力了,做生意的,□□白道都是道。現在強龍要路過,地頭蛇避避風頭,強龍走了,地頭蛇不還是地頭蛇嗎?
張耳轉過身,朝後院那間房喊了一嗓子:“老陳,出來吧!不是秦兵,是劉季!”
門吱呀一聲開了,先出來的是一個瘦高個男人,年紀與張耳相仿,麵皮白淨,眉目清秀,但那眼神里透著狠厲,正是陳餘。他身後跟著兩個婦人,一個手裡牽著八歲的張敖,再往後還鑽出個孩子,是陳餘的女兒,兩家人加一塊兒,把原本就不寬敞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劉季看著這一串人,轉頭問張耳:“不是大哥,你這哪是躲難啊?你這是把整個家都搬過來了吧?知道的你是通緝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這辦私塾呢!”
張耳乾咳一聲,試圖解釋:“都是家眷,總不能扔下不管。”
陳餘幾步走上前來,先對張負鄭重地行了個大禮:“張公大恩,陳餘沒齒難忘。”
又朝張珩和陳平拱了拱手,禮數週全,言辭懇切,“叨擾貴府,實在慚愧。”
然後才轉向劉季,他不認識,湊近張耳小聲道,“這人誰啊?”
張耳也煩,“我以前的小弟,叫劉季,現在是秦吏,不過人講義氣,放心吧,以前我帶出來的。”
陳餘聽到這才湊劉季身邊,“劉兄弟,此番謝過你願意幫忙隱瞞。”
劉季點點頭,“不客氣。”
他隱瞞啥了?他這是進賊窩出不去了!這什麼鬼?他不就想喝口水,還遇上這事了。
他從小到大的好運呢?
不靈了嗎?
劉季湊張耳身邊,“你這兄弟這麼斯文,還鞭打都吏啊?”
終究是他刻板印象了。
張耳苦笑:“所以才是我動手,他放風。讓他去跟那都吏理論,理論了半個時辰沒動手,最後還得靠我抽鞭子。”
陳餘聽到了,在後面補了一句:“我那是想以理服人。”
“結果人家不吃你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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