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出半日,張府後頭兩排舊庫房就住滿了人,張福又讓人在當院支了三口大鍋,煮了粟米粥,蒸了雜麵餅子,熱騰騰地分給眾人。
張珩到庫房這邊來時,天已經黑透了。她披著件厚斗篷,身後跟著阿藕。
院子裡的人見她來了,都站起來,有叫東家的,有叫女郎的,還有人只紅著眼圈不說話。
張珩站在當院,藉著火把的光把眾人掃了一圈,開口說,“都別慌,鋪子只是暫關,不是不開了。等亂兵過了,染坊的鍋還燒,織坊的機還轉,張記的招牌還掛。你們的工錢,這個月照發,吃住都在張府,什麼時候外頭太平了,什麼時候再回去。”
老魏在最前頭,半晌啞聲說了句:“東家,這年頭還能記著我們這些人的,也就你了。”
張珩笑了一下,沒接這話。她轉頭對張福道:“張福,這裡交給你和孫嫂。男女分置,各房各戶登記在冊,有病的報給回春堂秦大夫,小孩子每日領一碗熱粥,都記在公賬上。夜裡大門落鎖,誰也不準出去。”
張福連聲應下,孫嫂也從人群裡出來,她白日里已經把各家人口、男女老幼都點了一遍,這會兒手裡拿著一塊記事的木板,上面用炭條寫滿了字,比張府賬房還仔細幾分。
阿藕扶著張珩往回走時,小聲說:“女郎,您今天站太久了,大夫讓您多歇著。”
張珩嗯了一聲,抬頭看了看天。夜色很沉,雲壓得低,可張府高高低低的火把把前路照得通明。
她摸了摸自己還很平坦的小腹,“別怕,你爹在前頭,你娘在後頭,陽武城還有這麼多人在,你會平平安安落地的。”
回到東跨院,陳平還沒回來。阿藕打了熱水給她泡腳,又把她塞進被子裡。
張珩靠坐在床頭,眼睛卻總忍不住往窗外瞟。
剛過子時,院門響了。
陳平帶著一身風塵進來,先去了外間淨手漱口,又灌了半盞溫水,才輕手輕腳進了內室。
他以為張珩睡了,動作極輕,誰料撩開帳子,正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
“你怎麼還不睡?”
他坐到榻邊,先脫了外袍。
張珩從被子裡探出手,拉住他的手指:“你不在,我哪睡得著,你吃了嗎?灶上給你溫著飯。”
“在城門口吃了兩個餅。”陳平握住她的手,“明日就沒事了,等我去見了他們的將官,把糧草交接清楚,大軍便繞城而走,不入民居,陽武還是陽武。”
張珩看著他,眼裡有一點水光,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肚子上。“陳平,我跟孩子都會好好的。”
陳平的手僵了一瞬,隨即覆上去,像怕驚了什麼似的。他的掌溫熱,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下去,一直熨到人心底。
“嗯。”他低下頭,隔著被子,在她小腹上方親了一下,“你也是,等我回來,哪兒都別去。”
張珩笑了,伸手去揉他的頭髮:“你今日跟那騎兵頭目說什麼了?他竟肯幫你傳話。”
陳平順勢躺下來,把她攬進懷裡,聲音裡帶著睏倦的沙啞:“我說陽武是陳王的城,誰動陽武,就是打陳王的臉。”
張珩噗地笑出來:“你又編。”
陳平閉上眼,呼吸漸漸沉下去,“過了明日,陽武就真是陳王的城了。我給它討一張護身符,只要陳王還在,這符就有用。陳王不在了,再換一張。”
張珩側過身,把臉埋進他臂彎裡,她聽著他胸膛裡的心跳,又沉又穩,把漫漫長夜都震得有了著落。
窗外似乎起了風,吹得院中老榆樹的葉子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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