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從宮裡出來，回去光福坊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高力士說的那番話。
“楊國忠是什麼樣的人，老奴太清楚了，他比安祿山更危險，外敵可以刀兵相見，內患卻能在朝堂上殺人於無形。”
走到巷口時，李長安看見自家院門口停著一頂轎子，轎簾掀著，楊國忠正站在轎子外。
“先生回來了。”楊國忠朝他拱了拱手，臉上好似掛著笑，那個笑容在昏暗的巷子裡看不太分明，“本相散衙之後順路過來看看先生，上次在相府跟先生聊得投機，有些話沒來得及細說，今晚特意補上。”
順路？宣陽坊在皇城東南角，光福坊在皇城西南角，一個右相散衙之後“順路”繞過大半個皇城來看一個沒有品級的布衣國師，這話說出去，連小孩都不會信。
李長安拱了拱手，推開院門，把楊國忠讓進院子。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
“先生這院子倒是清靜。”楊國忠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那幅掛在正堂牆上的御筆“濟世”上停了停，“陛下賜先生的這兩個字，分量可不輕吶。說起來，陛下今日召先生進宮，可是為了鐵嶺山的事？”
李長安慢慢說道：“楊相爺訊息真靈通，陛下今天確實提了鐵嶺山的事。”
“先生不用奇怪，那份奏報是從兵部轉呈的，本相身為政事堂右相，兵部的文書都會過目，鐵嶺山藏寶的事，本相覺得有蹊蹺。安祿山那個人本相太瞭解了，他不會把金銀珠寶埋在山裡等著別人去挖，他反都反了，錢糧就是他的命根子，把命根子藏在後方的山洞裡，這不像他的作風。本相以為，要麼是假訊息，他故意放出風聲引朝廷派人去送死，要麼是真有東西，但東西也不全是他的。嚴莊是安祿山的孔目官，掌管文書機密，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安祿山如果真的讓他留守范陽，那就說明嚴莊手裡有安祿山不敢讓他死的東西。”
李長安點了點頭。
楊國忠的分析跟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過，楊國忠今晚主動上門，絕不會是來幫他分析情報那麼簡單。
“楊相爺深夜來訪，不只是為了鐵嶺山吧。”李長安說。
“先生是聰明人。”楊國忠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本相之前說過，安祿山起兵打的是‘誅楊國忠’的旗號，如果罷了本相的相位能讓安祿山退兵，本相立馬就上表請辭。先生說糧草排程是朝廷短板，本相認了，現在，所有軍糧調撥文書都由本相親自籤批，效率確實提高了。但這些天朝堂上有些不太平，太子殿下給李光弼下手令，繞過政事堂，李峴籤軍需運輸征用令，也繞過了戶部，這些事本相都沒有攔，但規矩不能一直這樣破下去。本相是想跟先生商量商量，能不能讓太子殿下在軍務上與本相多通通氣？朝廷有朝廷的規矩，邊鎮有邊鎮的章程，非常時期破例可以，但不能把破例當成常態。先生跟太子說得上話，本相希望先生能在殿下面前幫本相美言幾句。”
李長安聽後，知道楊國忠今晚的真正來意了。
太子這些天在朝堂上的勢頭越來越猛，走的每一步都在從政事堂手裡分權。
楊國忠作為政事堂主官，再不表態，手底下的官員就要開始懷疑他的分量了。
但他又不能公開跟太子翻臉。
安祿山打的是誅他的旗號，他現在跟太子翻臉等於自絕後路。
所以他選擇私下找李長安，用“商量”的口吻傳達一個明確的資訊。
“讓太子收一收。”
李長安想了想，說道，“楊相爺，殿下給李光弼下手令，是因為李光弼那人吃軟不吃硬，兵部的調令他一直拖著沒動，殿下一紙手令，他接著就出兵了。並非殿下要繞過政事堂，而是政事堂的流程在李光弼那裡走不通。至於軍糧轉運站，徵用令是兵部和京兆府聯合簽發的，用的是戰時軍需徵用權，走的是大唐軍制裡本就有的條款，殿下沒想要繞過誰，只是按戰時規矩在辦事。”
楊國忠的笑容淡了幾分。
李長安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替太子解釋，實際上，每一句都在堵他的嘴。
你說太子繞過政事堂，但戰時的規矩本來就是兵部可以直接徵用軍需物資。
規矩是大唐的規矩，不是你楊國忠的規矩。
“先生說得也有道理。”楊國忠的語氣忽然放鬆下來，“看來本相的擔心是多餘了，先生剛才說，殿下給李光弼下令是因為李光弼不聽兵部的調令，那太子殿下的手令能管多久？管了這一回，下一回李光弼還會聽嗎？殿下畢竟不是天子，手令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叛軍三路南下，史思明還在往洛陽推進，李光弼擋得住西路，擋不住東路，萬一河北道全面失守，那些沒了指望的州縣官員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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