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嘴笑了笑，“殿下看上去變了不少。末將在鄯州聽說了殿下在朝堂上的事，當時末將正在喝馬奶酒，聽完之後，直接把那碗酒一口乾了，想想真是痛快。”
一陣寒暄過後，眾人入座。
酒菜陸續端了上來。
韋府的家廚，還別說，手藝真不錯。
一道炙羊排烤得外焦裡嫩，一道醋芹，簡直酸爽開胃。
哥舒翰吃得不多，酒倒是喝了好幾碗。
酒過三巡之後，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慢慢講起了隴右邊塞的舊事。
他說，有一年冬天吐蕃人趁大雪封山偷襲赤嶺，他帶著親兵在雪地裡埋伏了一整夜，凍死了三個兵，最後將吐蕃人的先鋒全殲。
還有一年，他巡邊時遇到狼群，坐騎受驚把他摔下馬，他用橫刀捅死了頭狼，剩下的狼見狀全跑了。
“安祿山當年請末將喝酒，”哥舒翰放下酒碗，語氣忽然沉重起來，“那時候他還沒反，每次進京，他都帶著幾百個親兵在朱雀大街上耀武揚威。那次喝酒，他喝多了，拍著末將的肩膀說，‘哥舒兄，你我在邊鎮混了這麼多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不如咱們聯手，這天下未必不能換個姓。’”
“末將當時以為他是醉話，便沒有接茬，現在想想，他早就起了反心。末將在隴右跟他暗中鬥了這麼多年，最清楚他的用兵習慣。他的前鋒永遠都是用契丹和奚人的精騎衝鋒，那些騎兵馬快箭準，衝起來就像鐵牆，但紀律很差，一旦前鋒受阻，後面的步卒陣腳就會亂。”
“他在土門關被郭子儀擋了快兩個月了，就是因為前鋒始終衝不破郭子儀的鹿角陣。以末將對他的瞭解，他接下來會先派小股兵力佯攻潼關正面，主力繞到側翼，從潼關南面的禁谷抄後路，禁谷是條險路，兩邊全是懸崖，易守難攻，但如果守軍不設防，那就是一條通往潼關城後的捷徑。”
李亨放下筷子，轉頭看向李長安。
李長安點了點頭。
哥舒翰的分析跟他們之前在嚴莊地形圖上看到的鹿泉故道思路差不多。
安祿山擅長用奇兵繞後，正面佯攻只是幌子。
“將軍有把握守住潼關嗎？”李亨問。
哥舒翰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
“殿下，末將說句實話，潼關現在只有一萬兵力，安祿山能出動的兵力至少有五萬。潼關跟土門關不一樣，土門關是土城，潼關則是石城，城牆高兩丈，厚一丈半，城前是黃河天險，只有一條窄道能通到關下。安祿山的騎兵在平原上無敵，但在潼關面前，他的馬根本過不去黃河。只要給末將三萬兵，末將就能把潼關守成鐵桶，不過末將有三件事想要殿下幫忙。”
“將軍請講。”
“第一，糧食。潼關存糧不多，需要朝廷保證糧道不斷。第二，兵員。眼下潼關只有一萬人，朝廷說要增兵，但兵從哪來、什麼時候到，末將心裡實在沒底。第三，信任。末將在朝堂上得罪過不少人，楊國忠以前給末將穿過不少小鞋。末將上回在隴右跟吐蕃人拼命，戶部卡末將的糧餉卡了幾個月，將士們餓著肚子守城，末將怕到了潼關又遇到同樣的事，所以需要殿下在朝中替末將撐腰。”
李亨端起酒碗，跟哥舒翰的碗碰了碰。
“督辦處已備好一萬石軍糧，明天就可以裝船發往潼關，後續每月按時補運，絕不耽誤一天；河西和隴右各調的一萬精兵已在路上，約莫半個月內到位，加上潼關現有的守軍和關內後續徵調的府兵，湊足三萬之數不成問題；將軍在潼關打仗，孤在朝堂上一定給將軍擋住那些暗箭，將軍儘管放心。”
哥舒翰把酒碗重重擱在桌上。
酒液濺出來灑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顧。
“有殿下這句話，末將這條瘸腿就扔在潼關了。”
第二天，哥舒翰進宮面聖。
宮裡突然傳來訊息，陛下設宴款待，哥舒翰在席間多飲了幾杯，忽然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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