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太后駕到——”
太監尖細高亢的通傳聲，驟然劃破御書房內的寧靜。
林辰心頭微凜，迅速收斂心神，退至下首，恭敬垂首。
伴隨著細碎平穩的腳步聲，慈安太后在宮女的簇擁下緩步邁入殿內。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端莊的常服，面容溫婉平和，眉眼間透著股歲月沉澱下的從容。她沒有刻意擺出太后的威儀，但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正宮氣度，卻讓殿內的空氣瞬間沉靜了下來。
慈禧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見慈安進來，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盞，從容起身迎了半步，語氣恭敬而親熱：
“姐姐怎麼過來了？外頭風大，也不讓人多披件大氅。”
慈安太后微微頷首，目光在慈禧和林辰身上平和地流轉了一圈，沒有半分審視的銳利，只有長輩般的溫和。她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讓人安心的分量：
“妹妹這御書房裡倒是熱鬧。方才在宮道上，瞧見內務府的人抬著幾口大箱子往林大人府上送，哀家還當是誰惹了妹妹高興呢。只是這賞賜的東西，怎麼沒見入皇家的賞賜名錄？”
慈安平時不管瑣事，但“皇家賞賜名錄”關乎內務府賬目和祖宗規矩，她作為正宮太后，自然要過問。這賞賜豐厚卻不入名錄，等於慈禧在拿自己的私庫賞賜外臣，這於理不合，於情也容易落人口實。
慈禧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面上卻笑得愈發坦蕩。她深知慈安的性子，最重規矩與大局，於是順勢將話頭接住，語氣裡透著恰到好處的敬重與懷舊：
“姐姐明鑑。林大人在朝堂上據理力爭，替朝廷辦了實事，哀家心裡欣慰，自然要賞。不過姐姐放心，這賞賜雖厚，走的卻是哀家的私庫，未動內務府一分公銀，所以沒入名錄。”
說到這，慈禧微微嘆了口氣，眼神中透出幾分追憶：“姐姐也知道，早年先父一首沒有實缺，家裡清貧落魄，日子極其難熬。那時候，林辰的岳母燕燕姑心善，時常悄悄接濟我們家，送銀送糧，幫我們渡過無數難關。如今他們兩口子剛進京，成婚時哀家又沒能親自道賀，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這次多賞賜些，一來是補上婚禮的遺憾，二來也是替哀家補貼補貼他們的家用，全當是還當年的一份恩情了。”
聽到這番解釋，慈安太后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浮現出一抹讚許的笑意。
她本是想提點一下慈禧，讓她在用人上莫要失了分寸。卻沒想到，慈禧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不僅堵死了悠悠眾口，更彰顯了她知恩圖報的性情。
“妹妹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慈安太后輕輕點頭，語氣越發柔和，“既然是補全婚禮的賀禮，那自然合情合理，哀家也就放心了。”
“姐姐謬讚了。”慈禧輕笑一聲。
慈安太后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林辰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不過，既然是賞賜他們兩口子，怎麼今日只有林大人一個人來謝恩？夫人呢？”
林辰連忙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東太后娘娘，內子有了身孕，近日孕期反應厲害，實在不便進宮叩謝恩典。”
慈安太后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頭看向慈禧：“妹妹，既然林夫人有了身孕，怎麼不派御醫去瞧瞧？”
慈禧面露難色，解釋道：“姐姐，御醫是皇家專用的，林夫人雖說是燕燕姑的女兒，但畢竟算是哀家的私人親戚，派御醫去診治，於規矩上實在有些不妥。”
慈安太后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透著不容置喙的寬厚：“妹妹，你這就太謹慎了。趙寧畢竟是我們旗人的女兒，林大人又是朝中的御史。如今有了身孕，派御醫去診治，也是表示一下皇家的體恤與關心，這有什麼不妥的？哀家做主了，就派兩個御醫去，一會跟林大人一塊回府，給林夫人把把脈，安胎要緊。”
“姐姐說得是，是哀家思慮不周了。”慈禧立刻順水推舟，笑著應下。
林辰站在下首，心中豁然開朗。他深吸一口氣，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朗聲答道：“臣，叩謝兩位太后娘娘恩典！”
一場看似波瀾不驚的召見，就在這“大道至簡”的默契中落下了帷幕。
林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隨後在太監的唱喏聲中，緩緩退出了御書房。
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
兩宮太后又閒聊了幾句家常，氣氛頗為融洽。然而，慈安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目光中透出幾分深切的憂慮。
她輕嘆了一聲，轉頭看向慈禧，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痛心：“妹妹啊，這大清的綠營，確實是爛透了，不堪一用。哀家有心編練新軍，整頓軍備，可惜朝中實在沒有懂行的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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