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深水裡，浮不上來，也落不下去。
方才那一幕還殘留在意識深處——土刺朝他砸來的時候，他看見了。他明明看見了的。可那土刺來得太快，快到他連閃避的念頭都來不及成形，就己經被結結實實地擊中。他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痛，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耳邊只剩下風掠過的聲音，還有月靈的驚呼。
緊接著是哥哥的怒吼。
他從來沒見過哥哥那樣失態，那樣暴怒，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獸，嘶吼聲裡帶著近乎瘋狂的殺意。
他有些埋怨自己，這種時候還要讓她們替他擔心。
可伴隨著翅膀傳來的溼意，梟越的意識逐漸回籠，他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落在他的翅膀上，一滴，兩滴，三滴……那溫意透過破損的羽翼，滲進傷口裡，帶著某種奇異的觸感。
他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頭頂傳來的聲音很溫柔，卻又摻雜著許多藏不住的緊張。可那聲音讓他覺得很懷念，懷念得心頭髮酸，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的時光，終於再次聽見。
他睫毛顫動，緩緩抬起眼皮，映入眼簾的不是紛飛的塵土，而是月靈那雙噙滿淚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泉裡落進了碎月，波光粼粼的，卻又帶著化不開的悲傷。
眼淚不斷地砸下來，像西大陸炎季結束時的第一場雨，打在林間枝頭，帶著清脆的響聲。那場雨過後，炎季的酷熱便消散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芬芳，所有獸人都走出巢穴，仰頭迎接那久違的涼意。
那場雨，是讓所有人都開心的。
可月靈的眼淚卻讓他心頭髮酸。
她的眼睛是那樣的澄澈，澄澈得像山澗裡的清泉，能照見天上的雲，能映出林間的花。這樣一雙眼睛，不該被眼淚變得渾濁，不該被悲傷填滿。
梟越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拭眼淚。
這個念頭一起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可還只是微微抬起便牽動了翅膀上的傷口，一陣劇痛從脊背處炸開，他眉頭緊皺，發出低低地痛呼。
月靈見此情形，連忙伸手握住他的手，緊張地寬慰他，“你別動……”她聲音哽咽，就連握著他的手也不停地發抖，那顫抖從指尖傳到掌心，又從掌心傳到他心底。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不真切，見著從天而降的火球替她解決了蜘蛛，她抬頭望去，見著的便是土刺首首地砸中他，而他卻是一聲不吭，便像一顆墜落的果實朝著地面落去，她才看清了那對翅膀。
那對染血的翅膀。
等到肆皠救下他後，她看著他的血順著翅膀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卻不知所措，渾身發冷，腦子裡嗡嗡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轟鳴。
還是肆皠急忙之下拿出兩顆紅晶讓他吸收，她這才回過神來，蹲在他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看著他翅膀上那觸目驚心的傷口，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
肆皠在身旁護著月靈，生怕百姝再次派蜘蛛來抓月靈，不過好在此刻百姝也不得脫身，梟凌見梟越被攻擊，發了瘋一般咬著百姝不放鬆，那攻勢又急又猛，像是不要命了一般，纏得百姝根本無法分心顧及其他。
“月靈雌性……”梟越的聲音很虛弱，這短短幾個字被拉得很長，好似被反覆咀嚼一般，許久才吐出來。
月靈握著他的手一緊，打斷了他的話，“叫我月靈就好，你先別說了……”
她不想聽他說什麼“雌性”，不想聽他用那樣生疏的稱呼叫她。他為了救她受了這麼重的傷，他為什麼還要用那樣客氣的稱呼？
梟越聽到這話，原本無神的眸子突然亮起一絲光亮，他知道月靈不怪他，心底不由得感動起來，她總是這樣包容身邊的一切人與事……
月靈看著梟越，原本落個不住的眼淚不再似之前那樣洶湧，卻悄悄地從眼眶內滿得溢位來，找到了眼尾那個宣洩口，順著面頰的弧度，拉出一道長長的淚痕。
那雙黑色眸子被淚裹著，似一道玻璃屏障，投影出梟越此刻的神情，那青澀的面龐上帶著心疼與苦澀，他多想讓月靈笑著望向他，他多想讓她知道，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哪怕是擋下那土刺，哪怕是折斷翅膀，哪怕是失去性命，多想讓她知道自己對她的心意，多想替她抹去眼尾的淚……
這個念頭比方才更加強烈，強烈到讓他忘記了翅膀上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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