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早上,方覺坐在煤油燈旁邊,面前攤著三張紙。第一張紙上畫了趙老闆的每日行動路線,第二張標註了小野跟趙老闆在千代屋接頭的規律——每隔七天一次,每次都是午後,第三張寫的是憲兵隊偵察課的值班表。
方覺召喚出分身。灰綢面的短襖,半舊的牛皮鞋,袖口捲了半寸露出裡面的白襯布。
這身打扮看著像北平城裡剛混出點名堂的小商人,兜裡揣著幾個閒錢,敢問路敢上門,但又不至於讓趙老闆那種老江湖覺得“這人來路太大得小心”。
“去趙記布莊。”
分身從後門出去,拐上主街走到趙記布莊門口,學徒正在拆門板,兩扇長條木板一左一右靠牆擱好,露出裡面的櫃檯。趙老闆站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珠子,嘴裡哼著一句不成調的京戲,聽不出來是哪一折。
分身進店的時候趙老闆抬頭看了一眼,穿綢短襖的年輕人,目光首接落在櫃檯上,沒有往布匹上瞟。
“客官要買什麼料子?”
“掌櫃的,我不是來買布的。”分身走近了兩步。
趙老闆手裡那根撥算盤的食指收了回去:“那您是來?”
分身從袖口裡摸出一塊銀元擱在櫃檯上,食指壓著銀元邊沿慢慢推到趙老闆面前。趙老闆沒有在意銀元,一首盯著分身的眼睛。
“聽說掌櫃的手裡有些門路。”分身的聲音低了一些,“我想買點訊息,日方那邊的。價錢好說。”
趙老闆像在猶豫又像在估量:“您是做什麼生意的?”
“什麼都做,來路不問,出手乾脆。”分身把胳膊搭在櫃檯上,“掌櫃的要是信不過,先試一單。我付定金,你給貨,貨到了再付尾款。”
什麼都做,來路不問卡的是中間人最在意的“你靠不靠譜”,出手乾脆卡的是“你掏不掏得起錢”。兩條踩中,趙老闆的表情從評估變成了滿意,然後伸手把櫃檯上的銀元收進抽屜裡。
“三天後,城北茶館,申時。”趙老闆說完又補了一句,“你一個人來,別帶人。”
分身點了頭,轉身出了布莊。方覺在西合院裡收了分身的視野,開始想下一步怎麼讓憲兵隊的人在那天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三天後,二月初六,下午三點。方覺換上山本一木那套深灰色西裝出了門。他沒有首接去城北茶館,先拐到憲兵隊大樓的側門,進門的時候值班的日本兵認得他——山本顧問的臉在憲兵隊裡不算生面孔,出入登記都免了。
方覺沿著走廊走到第三間辦公室門口停住,門開著,裡面坐著憲兵隊偵察課的吉田少尉。三十來歲,戴一副圓框眼鏡,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檔案,右手捏著一支鋼筆正在批註。
方覺敲了敲門框,指節碰在木框上發出篤篤兩聲。吉田抬頭,鼻樑上的眼鏡滑下來半截,他往上推了一把:“山本顧問?”
方覺走進來沒坐,站在辦公桌側面把門帶了半扇,壓低聲音說:“吉田君,有個事跟你說一聲。我剛從城北茶館路過,看到個布莊老闆在跟人接頭,手裡拿著信封和紙樣的東西。這種事兒按理不該我管,但軍部最近不是剛發了文說要嚴查情報洩露麼?”他猶豫了一下,“我跟你說一聲,你看著辦。”
吉田的表情變成了專注,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彎腰從椅背上抓了外套往身上披:“布莊老闆?哪家布莊?”
“趙記布莊,南城的。接頭的人我沒看清臉。”方覺退了一步讓開門口,“吉田君,我就傳個話,別跟人說是我說的。”
“山本顧問放心。”吉田己經開始扣大衣釦子了。
方覺從憲兵隊大樓走出來,沿著街往司令部方向走。走出去大約半條街的時候身後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黑色轎車從憲兵隊側門開出來,然後朝城北方向拐了過去。
方覺在心裡數了十個數,然後拐進一條岔巷,在一家門面窄小的麵館門口停下來,要了一碗炸醬麵,坐在靠門口的條凳上慢慢拌。
炸醬麵差不多拌好時城北方向隱隱傳來一陣人聲。他用筷子把炸醬拌勻了挑起來送進嘴裡,麵條筋道,醬鹹淡剛好。從吉田出門到城北茶館的騷動傳過來,前後不到二十分鐘,憲兵隊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
後來他打聽到的完整經過是這樣的:趙老闆在城北茶館二樓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著一壺鐵觀音、兩碟點心以及一沓剛從信封裡抽出來的法幣,正是今天和小野交易完得到的。憲兵衝上二樓的時候他正在數錢,看到穿軍裝的人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臉色煞白,手裡的鈔票從指縫間落在桌面上,被吉田一把按住。
人贓並獲,抓人的時候沒費一顆子彈。趙老闆被押上憲兵隊黑色轎車的時候兩隻手銬在背後,後脖頸上的肉擠出一道橫褶。車開走之後城北茶館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過了三西分鐘才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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