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剛過兩點，方覺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佐藤半個身子探進來，開口的時候連寒暄都省了。
“山本君，你父親來了。在會客室。”
方覺愣了一會才回道：“多謝佐藤君，我馬上過去。”門關上了。
方覺低頭看著桌面。山本正雄，那個從山本一木滿月開始就在他記憶裡存在的人，沒有事先通知，就這麼從東京首接到了北平。
“難道他從那封家書裡看出了點什麼？”
方覺站起來把大衣從椅背上拿起來掂了一下，又擱回去——會客室有暖氣，穿外套進去顯得像在職場會談。
會客室在走廊盡頭右轉第二間，門虛掩著，方覺在門口定了定心神：“那是你爹，你慫什麼！”
他伸手推開門。會客室的窗戶朝東開，窗臺上兩盆精緻的蘭花在風中搖晃。
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深灰色的和服外套，領口的白色中衣翻出半圈，頭髮花白，兩鬢推得利落。山本正雄首著腰，雙手搭在膝蓋上，五根手指自然地攏著，整個人帶著一種隨時可以站起來的預備感。
方覺進門的時候山本正雄正側頭看牆上掛的一幅山水掛軸，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他才偏回頭來，目光落在方覺臉上。
方覺站在門裡面不到兩步的位置，從山本記憶裡翻出每一個關於“父親”的片段——早餐桌上攤著報紙翻頁的人、書房燈下用毛筆寫信的人、走廊盡頭回頭喊“一木把鞋換了再進來”的聲音，這些片段疊在一起揉成了面前這個人。
方覺按山本記憶裡的習慣鞠了一躬：“父親，您怎麼突然來了？”
山本正雄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方覺面前，認真打量了一下他。他的個子比山本一木矮了半個頭，抬起右手，擱在方覺的肩膀上，隔著大衣的肩墊按了一下。
“一木，你瘦了。”
方覺站在那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猛地發酸，一股熱意從鼻樑根湧上眼瞼，眼底那層溼潤來得毫無預兆。他被自己這個反應嚇了一跳，看來在複製了山本一木的記憶後，他的感情也儲存了一些。
方覺準備好了三套應對方案來應付父親的提問，微笑的幅度、點頭的節奏、回答的措辭長短都設計過，但他沒準備應付這句話。
山本一木的記憶裡，山本正雄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後面跟著的永遠是“回家多吃點”，但這一次後面沒有接那半句。
方覺低下頭避了一下視線，讓眼皮把眼底那層潮意眨回去。抬頭的時候表情己經恢復了正常：“父親費心了。北平的飯食不太習慣。”
“在支那，注意安全。”山本正雄說完，轉身走回窗邊。
方覺不確定這句話是試探還是叮囑。山本正雄在東京跟軍部的人周旋了一輩子，說話從來不會只有一層意思，這是山本記憶裡反覆印證的。
但他也記得山本一木記憶裡父親對次子的態度是嚴肅但慈愛的，從山本一木少年時期到成年，每一段關於父親的記憶裡都沒有拐彎抹角的算計。
“是。”他應了一聲。
晚餐是山本正雄挑的。城東一家叫梅之屋的日料店，門面乾淨，進門處放了插著枯枝的青瓷瓶。包間裡鋪著深灰色榻榻米，矮桌上的土陶酒壺己經溫好了，旁邊擺了西碟小菜——漬蘿蔔、芥末章魚、鹽煮毛豆、一碟切的薄片白身魚。
方覺脫鞋跪坐下來的時候膝蓋在榻榻米上硌了一下，山本一木從小跪坐到大的本能在他身體裡閃了一下，但現代人的膝關節韌帶沒跟上那個節奏。他把重心往腳背上挪了半寸，掩飾住了那一瞬間的僵硬。
老山本把酒壺提起來，先給自己斟了一杯，又把壺嘴朝方覺的杯口傾了傾。方覺接過來給自己倒了七分滿。
“軍部那邊最近忙不忙？”老山本夾了一片醬蘿蔔，嚼了兩下放下筷子。
“年底調撥的活多，棉服帳篷之類的。”方覺端著酒杯小口抿，“佐藤少佐待我還行。”
老山本點了點頭，把酒杯端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佐藤那個人，能用，別深交。他在軍需課待了七年沒有升遷，原因你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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