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得像被人拿鈍刀子在太陽穴上來回鋸。
陸建章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頭頂是根粗黑的木樑，掛著幾縷灰撲撲的蛛網，在穿堂風裡輕輕晃動。空氣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混著舊棉絮的黴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餿氣。
這是哪兒？
他撐著坐起來，手掌按到的不是辦公室那把破皮椅——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床板硌得掌心生疼。低頭一看，一床洗得發白、邊角磨出毛邊的舊棉被堆在身上。牆角立著個掉漆的木櫃，櫃門關不嚴，露出一角疊得整齊但打著補丁的衣服。窗臺上擱著一隻搪瓷缸，缸身的紅字磨得快看不清了，杯口磕出了好幾個缺口。
他慢慢環顧這間屋子。不到十平米。石灰牆斑駁脫落，露出裡面的土坯。一張三條腿墊瓦片的書桌，上面堆著幾本泛黃的課本。窗臺下擱著一隻冰涼的煤爐，爐膛裡的灰是冷的，顯然昨晚就沒生火。
這不是他的房間。
絕對不是。
陸建章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低頭看自己的手——不對，這不是他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薄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墨痕。手背上還有道淺淺的疤。
他快步走到牆角那面斑駁的鏡子前。
鏡子裡是一張陌生的臉。濃眉大眼，面容清瘦，顴骨微凸。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帶著書卷氣，卻透著一股營養不良的蒼白。嘴唇有些乾裂，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然後，記憶湧進來了。
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無數畫面和資訊碎片擠進腦子裡，太陽穴突突首跳。他本能地抓住桌沿，閉上眼，大口喘著粗氣。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後背的衣服很快溼了一片。
陸建章。
十七歲。哈爾濱第三中學高二學生。
父親陸長山，大慶油田工人，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母親三年前生三弟時難產，沒救過來。家裡還剩大姐陸建梅、大哥陸建春、他自己，還有剛上初中的三弟陸建秋。
父親每月寄二十塊。大姐在鐵路職工學校當老師，工資不高但穩定。大哥在量具廠當學徒工，一個月才十幾塊。這就是全家全部的收入。原主成績在班裡排二十多名。偏科嚴重，語文還能看，數理化平平。
家境？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線頭，肘部打著顏色略深的補丁。一雙布鞋的鞋底磨得快透了，大腳趾的位置破了個洞，用粗線潦草地補了補。書桌上那隻搪瓷缸的杯口磕了好幾個缺口，但從來沒換過。
陸建章慢慢首起身，重新看向鏡子裡那個消瘦的少年。
他穿越了。
從一個2024年的文娛行業中管，變成了一個1958年哈爾濱的窮高中生。
他壓著心頭的波瀾，轉身走回床邊坐下。腦子快速轉起來。
他前世在文娛行業摸爬滾打了近十年，從電視臺編導做到專案製片，審過劇本、盯過拍攝、跑過發行，整個產業鏈的每個環節他都知道門道。更重要的是他看過的東西——國內外經典電影、熱播電視劇、暢銷小說——全部原原本本地儲存在腦子裡。在這個文藝作品還相對匱乏的年代，他腦子裡任何一個片段拿出來都是降維打擊。
但那是將來的事。現在最緊要的，是眼下。
他快速盤點了一下處境。
壞訊息：窮。家裡幾乎沒有任何積蓄，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這個月的糧票己經用得差不多了，布票更是早就見底，冬天快到了，棉鞋都沒著落。原主成績普通，離高考不到兩年，想靠讀書出頭必須脫胎換骨。而且現在是1958年——他知道這個年代會發生什麼，糧食危機正在醞釀，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
好訊息也很硬。他腦子裡裝著一個文娛行業老兵的完整知識體系，裝著一座取之不盡的作品寶庫。這個年代最缺的不是錢，是“有想法的人”。只要能寫出一手好文章，稿費、名氣、人脈，都會跟著來。
第一步：搞錢。寫稿投稿是最快的。一篇短篇小說如果被報紙錄用，稿費夠全家吃一個月。選題必須謹慎——寫工人、寫農村、寫革命故事，用最安全的題材配最現代的技巧，讓人說不出毛病來。
第二步：搞定票證。光有錢不行，還得有糧票布票。得想辦法和街道辦、居委會這些基層單位搭上關係。幫他們寫寫宣傳稿、出出黑板報，換點額外的票證。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在任何體系裡，基層辦事員的關係處好了，好處比你想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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