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傍晚,陸建章蹬車拐進南鑼鼓巷。車把上掛著帆布包,裡頭裝著當天的校樣。他推車進院,正彎腰鎖車,餘光掃到秦寡婦從天井邊的水池站起來。
她手上還滴著水,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朝他走了兩步,又停住。
陸建章首起腰。秦寡婦站在水池和院門之間的青磚地上,嘴唇動了動,像有話卡在嗓子眼。夕陽從她背後打過來,給瘦削的輪廓鑲了一道金邊。三個孩子在偏房門口剝毛豆——棒梗低著頭,手指摳著豆莢縫,時不時抬眼皮往這邊掃一眼。
“陸編輯。”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陸建章沒動,等著她說。
秦寡婦把手從圍裙上拿開,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是戶口的事。三個孩子的戶口還在農村,我想把他們遷到城裡來。跑了派出所——”她頓了頓,“七八趟了。每回都說材料不對。問到底缺什麼,他們也說不清楚。下回去又說缺別的。”
陸建章點了點頭。
“一大爺說幫我跟派出所說說。”秦寡婦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說了大半年了。”
大半年。
陸建章的目光越過秦寡婦的肩膀,掃了一眼易中海那屋。窗戶關著,燈亮著,窗簾後面人影晃了一下。
“明天我去派出所問問。”他說。
秦寡婦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下去——那變化極快,像火柴划著後被風撲滅。“不麻煩您了……”
“不麻煩。”陸建章提起帆布包,“我去了解了解流程。”
他說完就推開了耳房的門。關門之前,聽見秦寡婦在水池邊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回去繼續洗衣服。棒梗手裡的毛豆掉了一顆,滾到青磚縫裡,他蹲下去摳了半天沒摳出來。
陸建章擰亮檯燈,把帆布包擱在桌上。他坐在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
秦寡婦跑了七八趟派出所。易中海說了大半年“幫她說說”。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只有一個解釋:易中海根本沒去說。或者去了,但說的不是“幫忙”。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個一大爺對寡婦的態度是一貫的:嘴上熱乎,手上冰涼。
他想起棒梗發燒那晚,秦寡婦挨個敲門借錢。易中海關了燈裝睡。第二天一大爺對全院人說:“孤兒寡母要自強。”
自強。
陸建章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把這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遍。
第二天是週六。陸建章上午在報社處理完版面,下午騎車去了南鑼鼓巷派出所。
派出所是兩進平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油漆描的字邊角有些剝落。戶籍科的窗戶朝南,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木頭桌面上,桌面被胳膊肘磨出了一塊油亮的凹痕。
一個西十來歲的女民警坐在桌後,短髮齊耳,藍布制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陸建章掏出記者證放在桌上。“北京日報的。想了解一下戶口遷移的政策和流程。”
女民警看了一眼記者證,態度明顯緩和了幾分。“您問哪方面的?”
“農村戶口遷入城市。未成年子女隨母遷移。具體需要哪些材料、走什麼流程、找誰審批。”
女民警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塑膠皮封面的工作手冊,翻了翻,開始一項一項說。陸建章從帆布包裡掏出筆記本,逐條記錄。
需要的材料一共七項:原籍地生產隊出具的遷出證明、現居住地街道辦事處的接收意見、派出所戶籍科的初審、分局戶政科的複審、糧食關係的轉移手續、學校接收證明,以及最重要的——用工單位或居委會出具的生活保障證明。
每一項都有具體的格式要求和辦理視窗。遷出證明必須蓋生產隊和大隊的兩個公章,缺一不可。接收意見必須是街道辦正副主任聯合簽字。初審和複審之間,正常流程十五個工作日,但“材料齊全的話,有時候能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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