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灘木屋區的瑪塔嬸，是拖著半扇門來黑石的。
那並不是一扇完整的門，只是一塊從溼倉外門上拆下來的舊木板。木板被雨水泡得發脹，邊緣發黑，木紋裡滲著潮氣，靠近門扣的位置還有幾道舊裂，像一張被凍裂後又硬縫起來的臉。一枚斷開的鐵門扣還掛在上面，斷口被雨水浸出暗紅色的鏽，麻繩纏了兩圈，拖在泥地裡時，發出一下一下沉悶的響聲。
她走到黑石商路登記所門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雨沒有停，街道被衝得發亮。工坊那邊的爐煙貼著低雲往下壓，整個黑石鎮像被一層溼冷的鐵灰罩住。
瑪塔嬸身後跟著七八個低灘木屋區的人，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兩個穿破皮襖的年輕人。他們沒有高聲罵人，只站在雨裡，用一種發緊的眼神看著登記所。
再後面，是兩個穿灰褐短袍的羅森合作鋪夥計。貝克認得其中一個，叫哈維。
這個人常年在南線糧倉附近幫羅森鋪子叫賣低價鐵件，最會一邊嘆氣一邊替窮人說話。他嘴上說的是省錢，手裡綁的卻是糧倉複核、債務折扣和羅森鋪子的貨。
只要某個村子多買了羅森合作鋪的東西，糧倉那邊就能少問兩句；只要誰敢跑去黑石登記舊鐵、換小包標準件，糧袋稱重時就會突然多出一堆“複核疑點”。
這一次，哈維還沒走進登記所，聲音己經先響了起來：“黑石不是說壞了能查嗎？人家門扣買回去才幾天，溼倉門一關，咔一聲就斷了。你們查啊！不是黑石標準件嗎？不是有黑石標準印嗎？”
貝克從登記所裡衝出來，臉色一下變了。他怕的不是門扣壞了。東西做出來，就一定會有壞的時候。真正讓他心裡一沉的，是事情還沒查，羅森的人己經把話先喊給所有人聽了。
黑石這幾日才剛掛出“售後複核”的木牌，低灘木屋區的人甚至還沒弄明白售後到底是什麼意思，羅森就把一塊斷門扣送到了黑石門口。
瑪塔嬸把木板往地上一放，聲音啞得像被雨水泡過的麻繩：“我不識幾個字，可你們黑石的人說，壞了能查。那你們給我查。倉門昨夜被風掀開，半袋粗麥粉潮了，我家就靠那點東西過雨季。”
貝克原本準備好的話，全堵在喉嚨裡。他背過老格雷寫的口徑，什麼“按編號複核”，什麼“售後不等於無條件包換”，什麼“超出用途不認”。
可是當一個婦人拖著壞門站在雨裡時，那些話突然輕得像紙，而那半扇門又溼又沉，沉得壓住了登記所門口所有人的呼吸。
哈維在後面嘆了一聲，笑得像真替人委屈：“看看，黑石的人也不說話了。昨天還說得多好聽，什麼壞了能查，什麼回執複核。窮人買一個門扣，還要先學會你們黑石的規矩？羅森鋪子的扣壞了包換，哪有這麼多賬冊和說法？”
“既然這麼喜歡替人說話，就站在雨裡說。”老格雷的聲音從登記所裡傳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本新冊子，封皮還沒有被磨舊，上面寫著六個字：黑石售後複核冊。
他沒有看哈維，只對貝克說，“搭外棚。證物、回執、人證分開。貝克，你先閉嘴，別把事情越說越亂。”
貝克像抓到救命繩，立刻讓人把外棚支起來。
雷克帶兩個路卡隊員站到旁邊，把圍觀人群往後壓了一步。
瑪塔嬸坐在長凳上，木板放在左側，斷門扣放在中間，回執放在右側。雨水順著木板往下滴，滴在泥地裡，像在替她一下一下敲著委屈。
布魯諾是被人從工坊裡叫來的。他披著舊外衣，鬍子上還沾著爐灰，一看見斷門扣，伸手就要拿。老格雷的筆尖敲了敲桌面：“先登記。”
布魯諾瞪著他，像是下一刻就要把桌子掀了，可最後還是硬生生把手收回來，“行，登記。斷都斷了，還怕它跑了？”
老格雷不理他，問瑪塔嬸姓名、住處、購買時間、購買人和用途。
貝克翻出商路登記冊，很快找到了那一筆：黑門扣—民—試—007，普通幹門、小型木門、非承重門使用，二件一包，灰紙內包，雙孔木牌，黑石標準印，皮特初驗，布魯諾複核，馬修編號，銷售路線為南線低灘木屋區小包試銷。
所有資訊都對。木牌對，回執對，印記對，編號也對。這確實是黑石件。哈維在雨裡立刻抬高聲音：“聽見沒有？你們可別賴，這就是黑石的門扣！當初賣的時候說得好聽，現在壞了，總不能說不是你們的吧？”
外棚裡，低灘木屋區的人看向老格雷，又看向貝克。
他們不是來替羅森叫好的。他們只是太熟悉舊世界的推諉了。糧倉說你袋子潮了，所以折價；商鋪說你用錯了，所以不認；匠人說你買得便宜，所以別挑；最後窮人抱著壞掉的東西回家，繼續用繩子綁門，用石頭壓鍋蓋，用命去補那些沒人願意寫清楚的問題。
林恩就是這時到的。他沒有穿甲，只披著一件黑色外袍，袖口被雨打溼，走進外棚時，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林恩先看瑪塔嬸，沒有看斷門扣，也沒有看哈維，只問：“昨夜怎麼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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