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土牆上投出兩個人影。林秀蘭坐在炕沿邊，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節泛白。徐時年站在她對面，背靠著門板，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上，目光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剛才那番話，他需要時間消化。
“你是說，你從一開始就是日本人派來的？”
林秀蘭抬起頭，眼神沒有躲閃。“是。特高課濟南班第三期翻譯培訓，半年速成，結業後分配到憲兵隊情報課。三個月前，他們讓我以逃難女學生的身份混進武工隊活動區域，任務是蒐集情報，摸清你們的地下聯絡網。”
徐時年沒有接話，只是盯著她看。林秀蘭的履歷他當初親自核查過，濟南淪陷前逃出來的女學生，家裡人在轟炸中死了，孤身一人投奔根據地，政審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還有一位在區委工作的遠房表哥作保。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徐時年問。
林秀蘭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絞得更緊了些。“上個月，憲兵隊讓我押送一批藥品去新華院。我本來以為只是普通倉庫，到了才知道，那地方......不是關戰俘的。”
她說到“新華院”三個字時，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
“我親眼看到一個被推進去的人，第二天抬出來的時候，整張臉都爛了，身上的皮膚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啃。他們說是得了傳染病，可我知道不是。那個人的症狀，跟我在特高課培訓時見過的一組病例照片一模一樣。那是細菌實驗。”
徐時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想起武工隊之前截獲的一批日軍物資，裡頭有幾支密封的玻璃管，上面的日文標籤寫的是“血清製劑”，但送到軍區醫院檢驗後，卻發現裡面含有鼠疫桿菌活體。當時上級判斷可能是日軍在準備細菌戰，卻沒有想到，實驗場就在濟南城內，就在他們眼皮底下。
“新華院裡面關了多少人？”徐時年問。
“我進去的時候，牢房編號寫到了三百七。實際人數只多不少，有戰俘，也有平民，還有從鄉下抓來的農民。”林秀蘭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沒有停。“那邊分三個區，普通囚禁、勞役區，還有最裡面一個特殊隔離區，門口掛了消毒標識，沒有通行證的人靠近就會被哨兵開槍。我隔著鐵柵欄看了幾眼，裡面是幾間改造過的房間，有手術檯，有木架，還有......鐵籠子，人的大小。”
徐時年覺得喉嚨發乾。他走進兩步，壓低聲音問：“你看到的東西，能不能畫出來？”
林秀蘭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展開來放在炕沿上。徐時年湊到油燈前，紙上畫著工整的平面圖，線條清晰，比例尺、方位標註、崗哨位置、巡邏路線，全都用鉛筆寫得清清楚楚。圖紙邊框上還用日文標了幾處備註，筆跡娟秀，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這是新華院的內部結構圖，我根據記憶畫的。”林秀蘭指著圖紙右上角一塊被虛線框起來的部分，“這裡就是特殊隔離區，門禁單獨，從主通道走要經過三道哨卡。我進去過一次，沒看全，但能確定的事，他們從外面運進去的人，進去以後沒再出來過。”
徐時年盯著那張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冒這麼大風險拿這東西出來，不怕被發現？”
“我己經想好了退路。”林秀蘭說，聲音平靜了一些。“我回去之後，可以說被武工隊懷疑，暫時無法脫身，需要時間取信。特高課那邊對臥底人員有心理預期，不會立刻懷疑。只要我按時傳回他們需要的‘情報’，安全上面暫時沒有太大問題。”
“你傳什麼情報？”
林秀蘭抬起頭，看著徐時年，目光裡帶著一種決斷後的冷靜。“我會傳他們想聽的。比如，武工隊最近在城西活動頻繁，主力打算往泰山方向轉移。這些訊息半真半假，他們查不出破綻，也動不了你們的根本。”
徐時年沒有立刻答應。他靠在門板上，腦子飛快地轉著。林秀蘭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圖紙也畫得細緻，但一個在特高課受過訓的翻譯，突然良心發現跑來投誠，這種事放在情報戰裡，最怕的就是“苦肉計”。萬一她回去之後翻供，把武工隊的底細全部抖出去，整個濟南的地下網路都會暴露。
可如果她說的是真的，新華院裡的那些人，等不起。
“你回去之後，用什麼方式聯絡？”徐時年問。
林秀蘭從袖口裡抽出一截鉛筆頭，在圖紙背面寫了一個地址。“城隍廟後街，第三個門，門口掛著一把舊鐮刀。那家是一個老太婆住，她兒子在憲兵隊當差，我每次去她家送東西，不會有人懷疑。你在門框上刻三道橫線，我就知道有訊息要傳。我回信會塞在院牆根下的磚縫裡，從上往下數第七塊磚，可以活動。”
徐時年記下這些細節，又問：“如果你暴露了，或者被控制住，這套聯絡方式會不會被破譯？”
“如果我在憲兵隊裡失蹤超過三天，聯絡方式就會作廢。”林秀蘭說，“到時候我會在院子裡晾一件藍色衣服，代表安全。紅色衣服，是警告。”
徐時年點點頭，收起圖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了幾個字，遞給林秀蘭。“這是第一階段的任務，你回去之後，先摸清特殊隔離區的具體人員構成和實驗週期。其他事情，等我下一步通知。”
林秀蘭接過紙條，看也沒看，首接塞進鞋底夾層裡。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像是準備離開，卻又在門口停了一下。
“徐隊長。”她回頭，聲音很輕。“我爹是被日本人炸死的，我娘帶著我妹妹逃難，半路上被鬼子兵截住，就再也沒找到。我當初去考特高課的翻譯，是因為走投無路，想活下去。可後來我慢慢明白，活著，跟做人，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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