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袁素素睡了一晚,比洛晴心預想中要好一些。袁素素這個人沒什麼壞心眼,就是睡相實在不敢恭維——她比洛晴心高出小半個頭,身板也寬一圈,一張一米五的被子被她卷吧卷吧全裹到自己身上去了,像條胖乎乎的蠶寶寶。洛晴心半夜被凍醒,睜開眼發現半邊身子都露在外面,扯了兩下被子紋絲不動,只好從床尾把自己那件羽絨服撈過來蓋在身上,蜷著腿湊合了一宿。
但洛晴心不是被凍醒的。
她是被氣醒的。
準確地說,她在夢裡都在生悶氣。夢裡她還在那張餐桌上,眼睜睜看著袁素素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朱志鑫碗裡,朱志鑫沒有拒絕,甚至還笑了一下,然後袁素素回過頭來衝她露出一個甜滋滋的、得意的笑臉。那個笑臉在夢裡被無限放大、慢放、迴圈播放,像某種精神攻擊一樣一遍一遍地在她腦子裡重播。
洛晴心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用了幾秒鐘才分清夢和現實。現實是——那塊肉是真的被夾了,袁素素的笑是真的得意,而朱志鑫不僅吃了那塊肉,還用筷子反面給袁素素也夾了一塊。不是夢,是真實發生的,每一個細節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更讓她氣的是朱志鑫走之後的事。
朱志鑫吃完飯沒有多留,幫著收了一下碗筷就告辭了。他前腳剛走,袁媛後腳就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洗碗布,臉上掛著一種媒婆看了都要甘拜下風的曖昧笑容,朝袁素素擠了擠眼:“素素,你覺得小朱怎麼樣?”
袁素素窩在沙發上看手機,頭也沒抬,聲音黏黏糊糊的:“還行吧,挺帥的。”
“什麼還行!我跟你說,這小夥子真不錯,長得帥,工作也好,對人還禮貌——”袁媛越說越來勁,洗碗布往水池裡一丟,擦著手走到客廳,壓低聲音像是在討論什麼機密,“我看他對你挺有好感的,還給你夾菜呢。你主動點,有戲!”
袁素素被她說得臉紅了,抱著靠墊滾在沙發上笑,嘴上說著“媽你別瞎說”,但那個笑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拒絕。
洛晴心當時正蹲在玄關換鞋準備出門透氣,一字不落地全聽見了。她繫鞋帶的手上多用了好幾分力,差點把鞋帶扯斷。
什麼叫“有戲”?
那叫有戲?
給塊紅燒肉就叫有戲?那他給她夾了兩塊呢,那叫什麼?奧斯卡最佳男主角?
洛晴心站起來拉開門走出去,在樓道里站了足足三十秒才把那股子邪火壓下去。重慶冬天的穿堂風冷得刺骨,但再冷也冷不過她心裡那個酸溜溜的疙瘩。
此刻她躺在這張被袁素素霸佔了大半的床上,羽絨服蓋在身上當被子,窗外的天光透過窗簾照進來,灰濛濛的,和她的心情一樣不清不爽。袁素素在旁邊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張著,睡顏無害又天真,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別人醋罈子裡泡了一宿的罪魁禍首。
洛晴心看著她的睡臉,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她在跟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姑娘較勁。袁素素給她哥夾塊肉怎麼了?在她那個單純的小腦袋瓜裡,那就是一塊肉,不是一顆糖衣炮彈。問題從來都不在袁素素身上,問題在那個故意拿袁素素當槍使的男人身上。
偏偏她還不能理首氣壯地去質問。因為她的確是說了那些話——“我以後也會給很多個男生化妝,也會靠那麼近,你做好心理準備吧。”她說的時候覺得理首氣壯,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字字誅心。她終於知道聽到這種話是什麼感覺了,就是朱志鑫拿筷子反面給袁素素夾菜的那種感覺。
除夕這天,洛林和袁媛從下午就開始在廚房裡忙活。年夜飯的陣仗擺得很大,雞鴨魚肉樣樣齊全,洛林還特意做了一道洛晴心小時候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端上桌的時候特意放在她面前,搓著手期待地看著她夾第一口。洛晴心嚐了一塊,說“好吃”,洛林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出來了。
年夜飯吃得熱鬧,但她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熱鬧是別人的,她坐在中間,筷子夾菜、嘴裡說話、臉上笑著,但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麼。電視裡放著春晚前的預熱節目,主持人用喜氣洋洋的腔調倒數著生肖更替,窗外不時傳來零星的鞭炮聲,一切都在提醒她過年了。
可過年了,她最想見的人不在身邊。而她和他之間隔著的那道坎,她到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跨過去。
吃完年夜飯,洛晴心幫著收拾了碗筷,然後回到袁素素的房間,關上門,一個人坐在床邊。她把手機拿出來,通訊錄翻了好幾遍,手指在朱志鑫的名字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滑了過去。
她翻了翻列表,找到了另一個人。
點開對話方塊,打字。
“阿姨,我想你了。”
發出去之後她盯著螢幕等了幾秒,訊息狀態變成“己讀”,然後對話方塊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起來。她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