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40 章 敵軍壓境的第三天清晨(2)

作者:星若雲·21天前

“底盤用舊料子拼焊。”宋雲錚彎腰從腳邊抽出一根舊橫樑料擱在案板上,“三根舊料熔了鍛成一根新梁,承重比單根的還結實。我已經算過受力了能撐住。”

她說完之後匠人們互相看了看。然後有人先動了起來走到案板前面領了圖紙,其他人跟著也動了。場院上很快忙碌起來,分散到各個工棚裡各自開工了。宋雲錚站在場院中間看著那些分散開的背影——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照在灰撲撲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她瞇了瞇眼,然後轉身進了自己的工棚。

接下來的七天她幾乎沒怎麼出過那間棚子。

齒輪和滑輪組是整套移動床弩最核心的部件,馬虎不得。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打每一粒齒牙,銼刀在齒面上推過去的每一道軌跡都精準到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偏差範圍。第一組齒輪打出來之後她用手轉著聽齒牙咬合的聲音——有一粒齒聲音不對,她拆下來重新修了一遍才裝回去。第二組齒輪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有了手感,修齒的時間縮短了將近一半。

阿苔在旁邊給她打下手。小姑娘這些天也住在工棚裡沒出去過,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把爐膛燒得旺旺的。她把風箱拉得呼呼響,遞工具遞料子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了,有時候宋雲錚還沒開口她已經把需要的東西遞到了手邊。

打到第四天的時候宋雲錚的右手腕開始腫了。她一直硬撐著沒吭聲,但第四天傍晚淬完一件零件拎起來的時候右手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哢”響,她手裡的鉗子差點脫手。她換了左手夾著零件擱到案板上,然後站在那裡活動了一下右手腕——疼,關節裡像灌了沙子似的轉不動。

她沒跟任何人說。從懷裡掏出一塊舊布條把右手腕纏緊了固定住,然後用左手拿起錘子繼續砸。左手的力道比右手弱一些,她就多砸幾錘補回來。叮叮噹噹的錘聲在深夜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穿過工棚的木板牆傳出去,跟隔壁棚子裡其他匠人的錘聲疊在一起,整片器械營從早到晚錘聲不停。

第五天她打完了全部齒輪和滑輪組。把零件按組裝順序碼在案板上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她靠著牆坐下來歇了片刻。手腕腫得比昨天更厲害了,她把纏著的布條拆開看了看——關節處腫了鼓起來一圈,跟腕骨的正常輪廓之間形成了一道明顯的凸起。她用冷水浸了布條重新裹上,裹完之後靠著牆閉上了眼。

只瞇了一小會兒。她睜開眼重新站起來走到了鐵砧前面。

第六天下午全部零部件完工。她把兩架床弩的零件分別碼在兩張案板上開始組裝。齒輪咬合順滑、滑輪轉動順暢、底盤拼接牢固。她親手把每一顆鉚釘擰緊了、每一根絞弦穿到位了、每一處活動關節上了油。兩架床弩全部組裝完畢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阿苔蹲在旁邊看著她裝完了最後一根弦,問了一句:“師傅,裝好了?”

“裝好了。”

“明天上城牆?”

“明天一早。”

那天晚上宋雲錚在工棚裡靠著牆坐了一整夜。她沒有回單人房,兩架新床弩就停在距離她不到三丈遠的地方,她的錘子和鉗子放在鐵砧上還沒有收起來。阿苔蜷在工具箱旁邊睡著了,舊棉袍蓋在她身上,小姑娘的呼吸均勻輕淺。

宋雲錚靠著牆坐著,手腕上的布條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白色。她側頭看了看那兩架新床弩的輪廓,然後收回目光靠穩了牆壁閉上了眼。

第七天天還沒亮她就帶著人把兩架新床弩搬上了城牆。東西角樓各裝一架,全部裝完的時候太陽剛好從東面城牆背後升起來,把整座定北城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光。宋雲錚站在西角樓的垛口旁邊看著遠處北方的天際線——灰濛濛的地平線上敵軍營盤的輪廓比前幾天更清晰了,隱約能看見幾面旗子在晨風裡飄動。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的時候腰側的長刀刀鞘碰了一下垛口的磚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把手搭在刀柄上正了正位置,然後沿著城牆甬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回到工棚的時候她在那張案板前面站定了。案板上還攤著那張移動床弩的設計圖紙,邊角捲了,鉛筆畫的線條被反覆翻看過顯得有些發花。她伸手在那張圖紙上按了一下把它撫平了,然後走到工具箱前面開啟匣子把它收了進去。

匣子裡又多了一樣東西。她合上蓋子落了鎖,把鑰匙掛回腰間的皮扣上。

那天晚上她回了單人房,七天裡頭一次。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積了一層薄灰,她拿了塊布把桌面和床沿擦了擦,然後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脫了。腳底板因為連續站了七天地面已經麻木了,踩在涼涼的地面上像是踩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她沒有點燈。牆釘上那兩樣碎玉在月光裡泛著安安靜靜的白光,她仰頭看著那兩片光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枕頭上那層灰拍乾淨了躺了下去。被子蓋到下巴底下的時候她側過身面朝那面牆,那兩包碎玉懸在床頭不遠處。

她在黑暗裡閉了眼。七天緊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疲憊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整個人往下拉,她在那片下墜的失重感裡慢慢闔上了眼,呼吸很快就勻了。

睡著之前她想的最後一件事是——明天要去北城牆檢查新裝的兩架床弩固定底座有沒有被風吹松。那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就散了,被睡意徹底吞沒了。

她睡得很沈。窗外冬夜的風還在刮,牆釘上的兩樣東西在月光底下安安靜靜地掛著,一小片白色的光暈投在牆面上隨著月光的移動極慢極慢地游移著。那片光在她熟睡的呼吸聲裡像一小條月光河靜靜地臥在暗處,臥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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