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45 章 敵軍的前鋒在第七天清晨發動了第一次試探性(1)

作者:星若雲·1個月前

第 45 章

敵軍的前鋒在第七天清晨發動了第一次試探性進攻。

宋雲錚那時候正在北城牆上檢查最後一架移動床弩的固定底座。她蹲在弩身側面用扳手擰最後兩顆螺栓的時候,聽見城外傳來了一聲悠長的號角聲——那聲音跟她之前聽到的任何試探騷擾時的號角都不一樣。更沈、更長、更像什麼東西從地底下被緩緩拔出來一樣,拖著的尾音在灰白的天幕底下盤旋著不肯散去。她手裡扳手的動作停了。抬起頭來朝城外望去。

敵軍前鋒陣列開始動了。營地的大門敞開了,那些黑點般的騎兵從營門裡魚貫而出,在營前那片灰白色的曠野上展開成三排橫陣。騎手們的皮甲在冬日的薄光裡泛著黑鐵色的啞光,馬匹撥出的白氣在人馬之間聚攏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散在冷空氣裡。騎兵身後步兵方陣從營門裡湧出來列成方陣,盾牌手在最前面排成一道鐵灰色的牆,長矛手在盾牆後面將矛尖斜斜地指向前方,矛刃在晨光裡反著細碎的光點。

整片陣列從靜止到展開再到開始向前推進,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騎兵的陣型整齊劃一,步兵方陣的間距均勻有序,盾牌手舉盾的高度一致得像一個人訓練出來的。那面狼旗從營地中央移到了陣列中段的位置,被那個執旗手高高舉著,黑底白狼頭的旗面在晨風裡翻卷著展開,硃砂狼眼在每一次翻面的時候都在閃動。

宋雲錚把扳手塞進腰間的工具袋裡,站起來朝城牆內側的弓弩手待命區打了個手勢。早已就位的弓弩手們看到了她的手勢,二十架床弩的絞弦在一陣密集的嘎嘎聲中依次繃緊了。弩弦在冬日清晨的冷空氣裡發出細碎的嗡鳴,從西到東連成一片輕顫的響動。兩個移動床弩的射手開始把自己那架床弩的固定撐腳調低、滑輪底盤解鎖,隨時可以推往兩個角樓方向的盲區補位。

宋雲錚走到北城牆正中間那架床弩旁邊站定了。從這個位置望出去可以看見敵軍的陣列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推進,前鋒騎兵的先鋒已經進入了距城約七里的範圍,馬蹄踏地的轟鳴聲隔著距離傳過來像地面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持續地震動。騎兵之後步兵方陣的黑壓壓一片在晨光裡跟著推進,腳步聲疊加在一起跟騎兵的蹄聲形成了雙重節奏的轟鳴,一重高亢一重低沈的,交疊在一起壓過來。

她把手搭在絞弦把手上,指腹貼著冰涼的鐵面感受著弦繃緊之後傳遞上來的微微顫抖。她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重心更穩地落在兩腳之間,目光鎖定在那片正在接近的黑色陣列的先鋒位置。那面狼旗在陣列中段的位置隨著推進的節奏翻卷著,狼頭獠牙每一次展開都在朝城池的方向張著口。

“第一輪準備。”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晰,被風送出去落在每一架床弩的操作手耳朵裡。“等令。”

城牆上安靜了。風從北面灌過來把每個人的衣裳都吹得翻飛起來,但沒有人動。弓弩手們的手搭在各自的發射扳機上,目光鎖定在城外那片正在接近的黑色陣列上。床弩的箭頭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併攏著指向城外,像二十道凝固的視線同時盯著同一個方向。

敵軍前鋒騎兵進入距城四百步範圍的時候,宋雲錚感覺到了馬蹄踏地時地面傳來的輕微震顫。那個震顫透過城磚傳到了她的腳底,持續而均勻。她等著——三百五十步、三百三十步、三百步。當騎兵先鋒的前緣進入她計算過無數次的、新床弩有效射程的最佳臨界點時,她的右手抬了起來然後猛地落下。

“放。”

二十架床弩的弩弦幾乎是同時響的。那一聲齊射的聲響跟任何單架床弩發射時的動靜都不同——是一個短促而厚重的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城牆上方被同時撕開了一樣。二十支弩箭離弦而出,在晨光裡劃出二十道近乎平直的弧線朝城外的陣列飛去。箭矢破空的尖嘯聲短促密集,像一片被瞬間撕開的綢布。

箭矢落在敵軍前鋒騎兵陣列中的時候,宋雲錚看見前排的皮甲騎兵中出現了十幾個空位。有人從馬上栽了下去,有人被箭矢連人帶馬釘在了地面上,有人還在向前衝但馬背上已經空了。陣列中缺口出現的瞬間被後面的騎兵補上,但那排整齊的橫線明顯波浪般地抖了一下,像一塊石頭落進水面時泛起的波紋。那面狼旗在陣列中段被箭矢的衝擊波震得猛地捲了一下,隨即重新展開了。

“第二輪準備。”宋雲錚的聲音在弦鳴的餘響中傳出去。弓弩手們的動作比她預期的更快——絞弦回位、上箭、校準、等待。她心裡默數著秒數,第二輪弦鳴在第一批箭矢落地後的第八息響了起來。這一次箭矢落在了騎兵陣列的中段位置,又是二十個空位出現在那排移動的黑線上。敵軍的推進速度在第二波齊射之後明顯放慢了,前鋒騎兵開始分批次地加速和減速來打亂射擊的預判節奏。他們分散陣型拉開間距減少箭矢覆蓋的密度,騎兵之間的空隙從原來的緊密變成了鬆散,每匹馬的周圍都空出了小半截馬身的距離。

宋雲錚看著那些正在分散的騎兵陣型,他們的策略很清楚——用散陣降低齊射的殺傷效率。她抬起右手手掌朝上展開然後併攏握拳:“第三輪準備。東南角那四架調整角度朝左翼偏移三寸。”

命令傳下去之後弓弩手的操作利落迅捷,四架床弩的射角被微調了三寸。第三輪弦鳴響起的時候箭矢的落點果然比前兩輪偏向了左翼方向,那一片區域的敵軍陣型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塌陷,缺口比前兩輪大了將近一倍。敵軍左翼騎兵的推進速度在這輪齊射之後明顯落後於中路和右翼,整個前鋒陣列的正面被扯出了一個不均衡的弧度。

宋雲錚站在床弩旁邊看著那片正面的弧線變化,在心裡默數著剩下的箭矢數量。三輪齊射消耗了六十支弩箭,敵軍前鋒騎兵的推進速度減少了約兩成但還在向前移動。那面狼旗在陣列後方的步兵方陣中高高豎起,旗面上的狼頭在每一次翻卷中都在朝城牆的方向咧嘴。

“第四輪準備。”她把右手再次舉起來。

這一天第一波進攻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敵軍一共發動了四次密集衝鋒,每次都在城前三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區域內被宋雲錚指揮的床弩齊射逼退。箭矢射出去了三百多支,回收到的還能重複使用的不到六成。床弩的絞弦裝置在持續高強度使用後有三架出現了輕微的溫升膨脹,齒輪的咬合間隙比早晨時略大了些許,宋雲錚在敵軍的間歇期逐一重新調校了間隙,把三架弩的定位螺栓各緊了半圈。

敵軍第二次衝鋒的時候宋雲錚讓那兩架移動床弩調整了位置,推到西角樓側翼的那段盲區邊緣試射了一輪。效果比預期好——當敵軍從西側試圖繞過床弩覆蓋角的時候,移動床弩的平射角度正好切進了他們的側翼,那一輪齊射打出了比正面更大的缺口,敵軍陣型在這個位置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陷,被迫重新調整推進方向避開了那個區域。

第二次衝鋒被逼退之後城牆上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宋雲錚蹲在那架移動床弩前面檢查滑輪槽道的磨損情況——一切正常,新打的槽道經過這兩輪試射之後磨損均勻,繩面也沒有起毛。她站起來看了看遠處敵軍的陣型——他們正在重新整隊,那面狼旗依然豎在陣列中央,旗面上那兩點硃砂在午後的光線下猩紅刺目。

宋雲錚沿著城牆走了一遍,從西到東檢查了二十架固定床弩的弦張力和固定底座,確認沒有鬆動的。走在城牆上的時候她聽見腳下城外那片開闊地上傳來零星的受傷馬匹的嘶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從什麼地方漏出來的風。她沒有低頭去看那些畫面,保持著目光平視前方,把每一架床弩的弦重新緊了一遍。

傍晚時分敵軍撤兵了。他們收隊回營的時候前鋒陣列的缺口已經被後續的兵力填補上了但整體陣型比早上鬆散了不少,推進的節奏也明顯慢了。那面狼旗從陣列前段移回了營地的中央位置,在大營上方飄著,離城池的距離比早上的時候遠了一截——敵軍陣地的邊緣後退了大約兩裡地。宋雲錚站在北城樓最高處靠著垛口歇了片刻。她的右手因為反覆握把手和擰扳手而微微發顫,指節上凍裂的口子滲了血出來在布條上洇出幾道細紅的印子。她沒有低頭看自己的手,目光落在遠處那面狼旗上看著它在暮色中越來越暗、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團黑白色的剪影貼在暗紅色的天幕上。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轉身沿著城牆往下走。走到工棚門口的時候阿苔端著一碗熱湯跑過來了,碗沿冒著白汽,小姑娘跑得氣喘吁吁的。宋雲錚接過來喝了一口,骨頭湯熬得淡了但暖意從喉嚨一路淌到胃裡把凍僵了大半天的身體從內部焐出了些許溫度。她端著碗在工棚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一口一口慢慢喝完,喝完之後把碗遞還給阿苔說了句“收了,明天更早”,然後把圍裙解了掛好坐在臺階上靠著門框閉上了眼。她只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就重新睜開了眼,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膝蓋,轉身進了工棚彎腰夾了一塊鐵料放進爐膛。錘聲在暮色裡重新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地傳到城牆上去,跟遠處敵軍營地那邊隱約的號角聲隔著城池相望。

她在錘聲裡一直幹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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