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周硯書從城牆上下來之後沒有立刻出城。
他走下城牆甬道的臺階時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靴子踩在溼漉漉的石階上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滑滯。他走到底部之後在城牆根底下站住了,沒有朝城門方向走。他把書箱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腳邊,然後靠著城牆的磚面慢慢坐了下來。坐下去的時候他的膝蓋發出了一聲細碎的哢響,他伸直了腿讓自己靠著牆坐穩了,仰頭看著頭頂那道被雨水潤溼了的城門洞拱形輪廓。
城門洞上方刻著的“定北”兩個大字在雨天的光線下泛著灰白色的暗光,筆畫被雨水淋溼之後顏色加深了些每一道刻痕都清清楚楚的。他看著那兩個大字看了很長時間,雨水從城門洞的拱形邊緣滴落下來在他身邊形成了一排細密的水簾,沙沙的聲響把他整個人包裹在了一片溼潤的安靜裡。他坐在那裡把臉埋進了手掌裡。手掌貼著臉頰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指尖是冰涼的,臉頰也是冰涼的,兩個冰涼的東西碰在一起激不起任何溫度。他就那麼把臉埋在手心裡坐了很久,雨水順著他的手腕淌下來滴在膝蓋上又滑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時間被雨水泡成了粘稠的一團沒有邊界,他只覺得膝蓋越來越涼後背靠著的城牆磚面越來越冷,但他的腳沒有動。他坐在那兒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剛才在城牆上說的那番話和她最後那句“你回去好好跟你媳婦過日子”。那句話被雨水和風聲裹著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他沒有覺得意外,她從來不說軟話的他早就知道。但此刻坐在城牆根底下回味那句話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句話其實很穩。她讓他回去好好過日子——他在她眼裡還能“把日子過好”,她沒有說他是個廢人、沒有說他已經完了。那句話比任何道歉和安慰都更讓人站得住一些,像一根釘子釘進了被雨水泡鬆了的泥地裡給了他一處能扶著站起來的地方。
他把臉從手掌裡抬了起來。雨水落在他的臉上順著眉骨和鼻樑流淌下來他抬手擦了擦,然後撐著城牆慢慢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厲害,他扶著牆站了片刻等血液重新流通了才彎腰把書箱拎起來背到肩上。他站在城牆根底下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城門洞上方那兩個大字。“定北”兩個字在灰白的天光裡依然清晰分明,筆畫方正硬朗,刻痕深峻有力。他看了那兩個字片刻然後轉身朝城門口走去。
走出城門的時候雨小了些,從剛才的細密綿長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絲飄拂著。他沿著官道走了大約一里路之後在路邊一塊石頭旁邊站住了,把書箱放下來坐在石頭上歇腳。官道兩側的田野在雨水的浸潤下泛著溼潤的深灰色,更遠處山巒的輪廓被雨霧籠成了一片模糊的淡青。他坐在石頭上看著那些被雨水洗過的田野和山巒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塊包著碎銀子的小布包開啟數了數。數完之後他把布包重新紮好揣回懷裡,站起來背好書箱繼續往南走。
他的步子比來時稍微快了一些。柳含煙還在家裡等他回去,他走了十八天了,她挺著快臨盆的大肚子一個人帶著大女兒在家裡不知道怎麼樣了。他想快些走,快些回到青石鎮,快些推開那扇院門看見她和孩子在燈下等他。他這麼想著的時候腳步真的快了些,靴子踩在溼泥路上發出急促的噗噗聲。雨絲落在他的後頸上涼絲絲的他抬手把衣領豎起來擋了擋,繼續往前走。
傍晚的時候他在路邊的一個小驛站停了下來。驛站是個破舊的小院子,幾間土牆瓦頂的屋子圍成一圈,院子裡拴著幾匹馱貨的騾子正在嚼草料。他走進去問能不能歇一夜給多少錢,驛站的掌櫃看了看他被雨淋透了的模樣和背後的舊書箱,說“五文一晚管一頓熱飯”。他把五文銅板數出來擱在櫃檯上然後被領進了最邊上那間小屋子。屋子裡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歪腿的桌子,牆角放了只缺了口的瓦盆盛著半盆涼水。他把書箱放在床腳脫了溼透的外袍搭在桌腿上晾著,然後坐在床沿上低頭解開了靴子。靴子脫下來的時候他的腳底板露了出來——水泡磨破了之後結了新痂,又在今天的行走中重新磨開了,滲出淡粉色的血水沾在布襪子上。他看著那些新舊交疊的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拿布條重新裹了一層纏緊了,把靴子重新穿上去了。
夜裡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雨在夜裡又大了些打在屋頂的瓦片上劈里啪啦地響著,從窗縫裡透進來的風帶著一股子潮溼的冷意。他裹著自己那件還沒幹透的外袍側躺著面朝牆壁,把自己蜷成一團縮在窄窄的床板中間。他閉著眼聽著雨聲想柳含煙和孩子,想她們現在應該已經睡下了,想大女兒是不是又踢被子了、想柳含煙夜裡起來會不會腰疼、想家裡的米還能吃幾天。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滾過來疊在一起把他腦子裡其他東西都壓了下去,他翻了個身面朝上聽著屋頂的雨聲慢慢慢慢沈進了睡眠裡。
第二天他起來的時候天晴了。雨後的天空洗得很乾淨,東邊的雲層背後透出淡金色的晨光照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泛著亮。他把半乾的袍子重新穿好把書箱背到肩上走出了驛站,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他放慢了步子回頭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定北城已經遠得看不見了,只剩一片灰白色的天際線橫在視野盡頭。他看了片刻那片天際線然後轉回身繼續往前走,步子跟昨天一樣快。
之後的幾天他一路向南走著,經過一片又一片溼漉漉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他的盤纏在第六天用完了,之後的路途就靠沿路的人家施捨的一碗粥或半塊餅撐著。他走進那些村子的時候有人問他“從哪裡來往哪裡去”,他說“從北邊來回家去”,有人看了他的模樣給他一碗熱湯,他道了謝端著碗在人家門前的石階上坐著喝完又上路。走到第十一天的時候他終於遠遠望見了青石鎮那片灰撲撲的屋頂輪廓和老槐樹的樹冠剪影。他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靠著樹幹歇了很久,把臉上和衣襟上的灰拍了拍,然後背著書箱走進了巷子。
推開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堂屋裡亮著燈,柳含煙正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裳,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站在門口,手裡的針線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站起來扶著桌子慢慢走到了他面前,挺著快臨盆的巨大肚子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瘦削的臉和深陷的眼窩上停了幾息,然後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他肩上那只有些變形的書箱摘了下來擱在了腳邊。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因為肚子大了彎不下腰,但她摘書箱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暖的。
“回來了就好。”她說。
周硯書站在她面前看著她。她的臉頰比走的時候瘦了些但眉眼還是溫軟的,肚子沈甸甸地墜著把她的身形撐出了圓潤的弧度。他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閉著眼在桂花油的氣息裡撥出了一口長長的氣。她的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然後鬆開了說“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熱”,轉身朝灶臺走去。周硯書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在燈光裡忙活的樣子,看著她把涼粥重新盛出來點上火熱著,看著她在灶臺前側著身挺著肚子彎不下腰但依然努力把手伸到鍋沿邊把粥攪了攪。他走過去接過了她手裡的勺子說“我來”,然後站在灶臺前把粥熱好了盛了兩碗端到桌上。柳含煙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粥碗,兩個人中間隔著兩碗粥和一盞油燈的距離安靜地喝著粥。
他喝完了粥去洗碗的時候站在灶臺前面看著水盆裡自己的倒影,對著水面上那張瘦削的臉看了兩息然後低頭搓乾淨了手裡的碗放進了碗櫃裡。擦乾手之後他回到堂屋在燈下坐下來,柳含煙已經把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衣裳重新拿起來開始繼續縫了。針線穿過布料的噗噗聲在安靜的夜裡細細地響著,他坐在旁邊看著她手指的動作和燈影落在她側臉上的弧度看了很久,久到柳含煙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他“你看什麼”。
“看你縫衣裳。”他說。
柳含煙低頭笑了一下繼續縫。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裡鋪了滿地的白。周硯書坐在燈下聽著針線穿過布料的細響看著柳含煙低垂的眉眼和她手中那件正在成型的巴掌大的小衣裳,坐了很久沒有動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