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骨雲錚》第 57 章 宋雲錚在城牆根底下的牆基上坐了兩刻鐘(1)

作者:星若雲·22天前

第 57 章

宋雲錚在城牆根底下的牆基上坐了兩刻鐘。兩刻鐘裡她靠著冰冷的磚面仰頭看著天光從灰白慢慢亮成淡金,看著晨風把城牆上殘留的煙火氣一點一點吹散。她的虎口在剛才的戰鬥中裂了兩道口子,圍裙上沾了不知道是誰的血,一簇一簇乾涸成暗紅色的斑塊。她沒有去處理傷口,只是靠著牆坐著,感覺兩隻腿從膝蓋往下正在慢慢地恢覆知覺,酸脹感從肌肉深處一層一層泛上來。

兩刻鐘之後她撐著牆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用手掌在磚面上按了一下借力,等站穩了才開始慢慢走回工棚。推開工棚門的時候阿苔正在生火,爐膛裡的火舌剛躥起來把棚子裡的冷氣驅散了一小半。小姑娘聽見門響了回頭看見她滿身血跡站在門口的模樣,手裡的火鉗差點掉在地上。她張了張嘴想喊“師傅”但嗓子眼堵了一下沒喊出聲,蹲在那兒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進來在工具箱旁邊坐下來。宋雲錚坐下來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開的位置還在滲血,整隻手被血跡和鐵灰混成了一種暗紅發黑的顏色。她看了片刻然後拿過旁邊的水碗倒了些水澆在手上把血沖掉了些,露出底下裂開的皮肉和白生生的傷口邊緣。

阿苔這時候才緩過來,從工具箱裡翻出藥膏和乾淨布條跑過來蹲在她面前開始替她處理傷口。小姑娘的手指在發抖但動作是穩的,她把藥膏均勻地塗在裂口上然後一圈一圈纏布條,邊纏邊吸著鼻子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宋雲錚低著頭看著她纏布條的動作,等她纏完了之後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說“好了”。阿苔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掉眼淚,吸了吸鼻子說“師傅你今天打了好久”。宋雲錚沒說話,站起來走到鐵砧前面彎腰夾了塊新鐵料放進爐膛裡,火舌重新躥起來的時候她把後背對著爐子烤了一會兒,讓熱意烘著後背那些在搏殺中被磕碰出來的青紫。然後她站到鐵砧前面舉起了錘子,錘聲響起來的時候阿苔蹲迴風箱旁邊拉了兩下把手,爐火又旺了一些。

到了傍晚宋雲錚收工之後又上了城牆。她在北城樓最高處靠著垛口朝城外看了一會兒——敵軍的營盤還在那裡,但明顯比早晨的時候稀疏了些,帳篷之間露出的空地多了,人馬的走動也少了,整片營區瀰漫著一種經歷過劇烈消耗之後疲憊到極致的安靜。那面狼旗垂在大營中央,旗面被晚風吹得偶爾微微掀一下然後又落下去,再沒有早晨時那種獵獵翻卷的兇悍了。她看了片刻那片安靜的營盤然後轉身下了城牆。

那天夜裡她沒有回單人房,在工棚裡靠著工具箱坐了一整夜。外面的風颳過屋頂的時候發出的聲響跟從前差不多,但她睡不著。她閉著眼靠在牆上聽著風聲和遠處城牆上換崗的號令聲,腦子裡在轉著白天觀察到的敵軍陣型的細節——他們今天把所有的預備兵力都壓上來了,雖然被逼退了但主力還在,營盤沒有遷移的跡象。如果讓他們休整幾天補充了糧草和兵力,同樣規模的進攻還會再來一次。她把那些觀察到的細節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然後睜開眼站起來走到案板前面拿起炭筆在廢木板上畫了一幅敵軍營盤的分佈圖。圖上有主營區、哨崗、巡邏路線、輜重營的大致位置。她的目光最後落在輜重營那個位置上停住了,盯著那個圈看了很長時間。

天快亮的時候她把那幅圖從木板上擦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炭灰,推開工棚門走進了初亮的天光裡。晨光把她臉上那一整夜沒睡的疲倦照得分明,眼窩底下浮著一層青灰色,但她徑直走向了議事廳。韓帥已經起來了,正在院子裡打拳,看見她大清早頂著滿臉倦色走進來的時候拳收了一半站住了。宋雲錚在他面前站定,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敵軍輜重營的位置離主營有距離,外圍哨崗有間隔,今晚如果派人從東側摸進去點火的話,火勢藉著西北風能把他們的糧草燒掉大半。”韓帥聽了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收拳站直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她。

“你要多少人?”他問。

“五十個。器械營的人夠用了。”

“今晚子時出發,天亮之前必須回來。”韓帥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端起了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說了一句,“回不來就別回來了。”

“是。”

宋雲錚出了議事廳之後直接走回了器械營場院。她站在場院中間的案板前面把全器械營的匠人召集起來,從裡面挑了五十個體格最結實動作最利落的。被挑中的人站在她面前圍成半圓,沒被挑中的也沒有散開,還在旁邊看著。她在案板上用炭筆把那幅畫在腦海裡的地形圖畫了出來——定北城西角樓的位置、城外的草坡和窪地、敵軍輜重營與主營之間的間隔、外圍哨崗的巡邏路線間隔時間、東側輜重車的排列方向和糧草垛的堆疊方式。她的炭筆在案板上走得又快又穩,每一條線都清晰準確。

“我們分三組。”她把炭筆放下之後抬起頭來看著面前那五十張面孔,“第一組從東側切入,負責點火。我帶這組。第二組在外圍掩護,如果有人追過來就放箭拖住。第三組負責斷後,等火勢徹底燒起來之後最後撤。火油和火箭我已經備好了,每人帶兩瓶火油、十支火箭,背上自己的短刀。從現在到子時還有幾個時辰,回去準備,子時在西角樓側門集合。”她說完之後掃了一圈所有人,沒有人問她“能不能不去”或者“危險不危險”,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各異但沒有人後退。她看著那些點頭的動作看了一息然後說“散了吧”。

匠人們散開之後她一個人站在案板前面又多看了一眼那幅草圖。炭筆畫的線還沒有被擦掉,輜重營東側的位置她畫了一個箭頭代表風向,從西北方向斜斜地指過去貫穿整片營區。她看著那支箭頭看了幾息然後彎腰拿起一塊乾布把那幅圖擦掉了,墨跡在木板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殘影。她轉身回了工棚,從牆角把那柄玄鐵劍拎了出來。粗布揭開之後劍身依然烏沈沈的,沒有開刃但分量在,她握著劍柄把劍掂了掂然後重新裹好粗布背到了背上。又把腰間那柄纏了黑繩的長刀拔出來檢查了一遍刃口,在燈下翻轉了兩面確認刃口光澤均勻鋒利完好才還鞘。兩件兵器一長一短一前一後貼著她的身體,沈甸甸的重量壓著她的肩膀和腰側。

阿苔蹲在爐邊看著她做這一切,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師傅你今晚還走?”宋雲錚把玄鐵劍在背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靠得更穩當,轉過身來蹲到阿苔面前平視著她的眼睛。“你守著工棚。”她說,“如果天亮我沒回來,你把庫房裡那張料單給孫六。他知道怎麼處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跟平常吩咐阿苔磨刀時一樣平,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阿苔的嘴唇抖了兩下,然後使勁點了點頭。宋雲錚站起來拍了拍她的頭頂,然後轉身走出了工棚。

她在夜色中帶著那五十個人從西角樓側門出了城。那道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嘎,在安靜的夜風裡傳出去不遠就被風聲蓋住了。她第一個走出去,靴子踩在城外的草地上,觸感潮溼柔軟。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正在合攏的門,門縫裡透出的最後一線燈火在夜色中閃了一下就滅了,然後她轉身朝西北方向邁開了步子。那五十個人跟在她身後排成一條鬆散的縱隊,沉默地行進在月光下的田野和草坡之間,腳步踩在草地上發出的沙沙聲被夜風捲散送走了。她的方向感和節奏感像是刻進了骨頭裡的東西,每一步邁出去的距離都差不多,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周圍的動靜然後再繼續走。月光照著前方的路灰白一片,遠處敵軍大營外圍的零星火把光像散落在地面上的幾粒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地亮著。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她在靠近敵軍輜重營外圍的一道土坡後面停下了腳步。那道土坡生滿了半人高的荒草,足夠五十個人伏在坡後不被發現。她蹲在坡頂探出半個頭朝輜重營方向觀察了片刻,確認了那些糧草垛的位置和巡邏哨兵的間隔時間跟白天觀察的一致。她伏在草叢裡掐算著哨兵走完一圈的空隙,等那隊巡邏的火把光沿著營區外圍的路徑慢慢遠去了之後,她從土坡後面翻了出去,身體貼著地面匍匐前進,手指和膝蓋交替著往前撐,靴子尖輕輕踢開面前的草莖和碎石。她爬到了那幾輛輜重車側面停下,側耳聽了聽周圍的動靜——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營區裡安靜得像睡著了,只剩火把燃燒時偶爾的劈啪聲。

她取出火油瓶拔開塞子把油潑在了糧草垛底層的縫隙裡,油液滲透進乾燥草料之間的聲響極輕極細,像水流進沙土的聲音。她摸出火摺子吹亮了,橘紅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來的瞬間映著她被灰和汗遮了大半的臉,她沒有猶豫,把火摺子湊近了油浸過的草料。火舌舔上油麵的那一刻“呼”地一聲躥了起來,乾燥的草料在油助燃下爆發出急促的劈劈啪啪的燃燒聲,火勢沿著糧草垛的底層迅速蔓延開去。周圍同時亮起了十幾處火光,其他組的人也在各自的位置上點燃了糧草垛和帳篷邊緣。火舌舔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蔓延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得多,在夜風的助力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從東到西依次照亮了整片輜重營區。那些燃燒的草料包在火焰的吞噬下發出密集的爆裂聲,乾透了的草莖燒得又急又旺,火花從燃燒的垛頂被風捲起來飄向鄰近的帳篷,帆布先是冒出一層薄薄的青煙然後就燒穿了,火舌從破口處湧出來舔上帳篷的支架。整片輜重營的東側在極短的時間內變成了一片跳躍的火海,連成一片持續燃燒的橙紅色光幕。

“撤!”宋雲錚低喊了一聲。她轉身朝來路跑的時候背後一股灼熱的氣浪撲上來把她後背的衣料烤得發燙,她跑得又快又穩,靴子踩在被火光照亮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落得踏踏實實的。那五十個人從燃燒的營區邊緣撤出來,在夜色中排成一條移動的線穿過草坡和窪地朝來路疾行。身後的火勢還在持續蔓延,熱浪把空氣烤得扭曲,把半邊天都映成了動盪的橘紅色。她在跑動中感覺到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伸手摸了一下那個位置摸到了一片溼黏,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帶著暗紅色的血跡。但她沒有停下來,繼續跑著。

回到西角樓那道側門的時候天邊透出了第一線灰青色的晨光。她最後一個閃進去之後那扇門在她身後重新合攏了,她靠在門內側的牆根底下彎著腰喘了一會兒粗氣,背上的傷口因為彎腰的動作而扯了一下,她把腰直起來了一些。那五十個人陸陸續續都在她身邊站住了,沒有人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灰和汗的混跡,火油和焦糊的氣味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在晨光中瀰漫著。她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和後背,轉過身來看著那些面帶倦色但完整無缺的臉,開口說了一句話:“都回來了就好。各自回去歇半天,下午再上工。”

五十個人散了之後她一個人沿著城牆根慢慢走回工棚,晨光在她前面鋪了一條金色的路。她揹著玄鐵劍走著,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被晨露浸溼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淺淺的溼印子。推開工棚門的時候阿苔正蹲在門口等她,看見她回來了猛地站起來跑過來在她面前剎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確認她全須全尾才鬆開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氣。宋雲錚走進去在爐邊蹲下來開始生火,火舌重新躥起來之後她把後背對著爐火烤了烤,讓那股熱意烘著傷口邊緣。阿苔跑過來繞到她背後看見那片被血浸透的圍裙布料,這次沒有憋住,眼淚終於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從工具箱裡翻出藥膏和布條給她處理傷口。

宋雲錚蹲在爐前由著她折騰。火光映著她的臉,她微微咬著後槽牙讓阿苔把藥膏塗上去,等包紮完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鐵砧前拿起了錘子。她彎腰夾了塊新鐵料放進爐膛,錘聲響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正在從灰白徹底亮透成金色,春天的晨光從棚頂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鐵砧檯面上,把她正在砸的那塊鐵料照得通紅髮亮。她彎腰淬了一塊料子,滋的一聲白煙騰起來散了,她拎起新打好的箭頭擱在案板上排好,然後夾起了下一塊。窗外的旗子在風裡翻卷著,她抬頭看見了那面旗子的一角紅色從窗框邊緣一閃而過,又低頭繼續砸她的鐵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