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斯-66重卡的柴油發動機聲從後山那條土路上傳過來的時候，黑瞎子嶺大隊正在吃早飯。
準確地說，是在啃乾硬的高粱麵餅子。
“突突突”的轟鳴聲在山谷裡迴盪，震得村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掉。
趙德柱蹲在大隊部門口，餅子咬了一半，歪著腦袋往後山方向瞅。
“誰家的車？這大清早的……”
馬大壯扛著鐵鍬從田埂上跑過來，滿頭汗。
“支書，是軍牌！嘎斯的大卡！劉野回來了！”
這句話跟往油鍋裡潑了瓢涼水一樣，整個村子“炸”了。
灶房裡的老孃們扔下鍋鏟就往村口跑，正在牛棚裡清糞的壯勞力們丟了糞叉子就往外竄。知青點那邊更熱鬧，七八個男知青擠在窗戶跟前伸著脖子看，王建國拿破棉被裹著半個身子，蹲在通鋪角落裡豎著耳朵聽動靜。
嘎斯-66從土路拐彎處露了頭。
車篷上覆著半寸厚的殘雪，風擋玻璃左邊那塊碎了大半，被一塊鐵皮臨時糊著。車身上濺滿了泥漿和鹽鹼漬，但引擎的聲音穩得很，粗重有力，跟頭黑瞎子喘氣兒差不多。
卡車在打穀場邊上停穩了。
劉野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棉襖袖子上沾著幾塊乾透的暗色斑點——有柴油，有泥，也有不好細問的東西。他伸了個懶腰，脊椎骨“咔咔”響了兩聲。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
劉野繞到車後頭，拍了兩下篷布上的雪，解了繩釦，“嘩啦”一把把帆布掀開。
打穀場安靜了。
車廂裡碼得滿滿當當。
白麵。成袋的蘇聯特級白麵，每袋五十斤，摞了三層高，面袋子上印著紅色的俄文標識和麥穗圖案。
呢絨布料。厚實的蘇聯軍用呢絨，墨綠色和藏藍色兩種，整匹整匹地豎著碼在鐵架子上，布頭上的毛絨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紅腸。鐵皮箱裡裝著一根根手臂粗的蘇聯紅腸，蠟封的表面滲著油光。
伏特加。玻璃瓶子在木箱裡排著隊，瓶身上的俄文標籤花花綠綠的。
還有一箱箱的機械零件、兩臺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柴油發電機、一捆捆的帆布軍用物資。
打穀場上鴉雀無聲，只有北風從車廂縫隙裡往外灌的嗚嗚聲。
趙德柱手裡的半塊餅子掉在了地上，他都沒覺出來。
“這……這他媽是……”
“拖拉機配件！”老孫頭第一個反應過來，躥到車廂尾板上，拿手扒拉開油布，看見裡頭一整套的精密齒輪和液壓油缸，當場兩條腿就開始打顫。
“柴油發電機！兩臺！兩臺啊支書！有了這玩意兒咱大隊就能通電了！”
人群炸了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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