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老支書趙德柱帶著三個壯勞力來到了後山。
他們扛著鐵鍬和撬棍，臉色都不太好。拖拉機趴窩了三天，春耕最緊要的關頭，少了一臺鐵牛，等於少了半條命。
“劉野同志。”趙德柱蹲在拖拉機殘骸旁，菸袋鍋子敲得當當響，“你看看這個。”
他手裡舉著個崩碎的齒輪。斷面參差不齊，淬火層都磨沒了，邊緣崩出好幾個缺口。
“就這玩意兒，壞了。”趙德柱的聲音發苦，“縣農機站說，全公社就這一臺東方紅，配件得從省城調。最少……也得倆月。”
“倆月？”旁邊的李二牛急了，“那咱這春耕還幹不幹了？秧苗都等著下地呢！”
趙德柱沒接話，只是看著劉野。
劉野蹲下身，接過那個崩碎的齒輪，在手裡掂了掂。鐵疙瘩沉甸甸的，斷面還帶著機油的腥氣。
“就壞這一個？”
“倆。”趙德柱伸出兩根手指，“還有一個傳動齒輪，齒都磨禿了。倆一起換，拖拉機才能動彈。”
“縣農機站沒存貨？”
“屁存貨！”李二牛啐了一口，“他們自己那臺東方紅上個月也趴窩了，零件還沒調來呢！我聽說……聽說這玩意兒全國都缺貨，得等上海那邊的廠子排期。”
劉野沒說話。他把齒輪扔在地上，站起身。
“跟我來。”
他領著三個人繞到大磚房後頭。那兒新起了一間小磚房，比正屋矮半截，牆厚兩尺，沒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皮門。
趙德柱看著那房子，眼皮跳了跳。“劉野同志，這是……”
“實驗室。”劉野從兜裡摸出鑰匙，擰開門鎖，“省裡批的，專門搞機械零件精密加工。”
鐵皮門推開，一股機油味混著金屬切削特有的辛辣氣息撲面而來。
屋裡不大，二十來平方。正中間擺著一臺蒙著油布的大傢伙，形狀像臺車床，但比普通車床大了一圈。旁邊的工作臺上散著些銼刀、卡尺、千分尺。
趙德柱探頭往裡瞅了眼，沒敢進去。“這……這能行？”
“試試看。”劉野走到那臺蒙著油布的機器前，一把掀開帆布。
油布底下，是一臺泛著幽藍金屬光澤的機床。
機床的鑄鐵底座厚實穩重，導軌是精密研磨的，表面能看到極細的交叉網紋。主軸箱的側面鑄著一行德文：“Carl Zeiss Jena-1942”。黃銅銘牌擦得鋥亮。
趙德柱不懂德文，但他看得出這玩意兒不一般。光是那鑄鐵底座的厚度，就比公社農機站那臺國產車床厚了兩倍不止。
“這是……啥牌子？”
“德國貨。”劉野拍了拍機床的導軌，聲音裡帶著點別的東西，“二戰時候造的，比你歲數都大。”
趙德柱倒吸了口涼氣。“德國……那得值多少錢？”
“無價。”劉野沒細說，“把壞齒輪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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