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地裡的人都上工去了。
大磚房後院那間磚砌的“車間”,平時鎖著,鑰匙只有劉野一個人拿著。連蘇秀梅都不讓進。
今天,沈映霜跟著他走了進去。
門一推開,機油和金屬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西壁糊了厚石灰,地面鋪的是水泥,掃得乾淨淨。正中間蹲著那臺德國蔡司高精度車床,漆面被擦得泛光,連線處的銅活發著幽暗的黃。旁邊的鐵架子上碼著各種型號的刀具、卡盤、量規,分門別類,整齊齊。
沈映霜在門口站了足五秒沒動彈。
她從小在軍區大院長大,跟著老爺子去過兵工廠參觀,見過五六式步槍的生產線,也摸過那些老師傅手裡的游標卡尺。
可那些廠子裡的裝置,沒有一臺能跟面前這個比。
“這是……”她嗓子發緊,走到車床跟前,手指懸在主軸上方,不敢碰,“蔡司?二戰時期的?”
“蔡司-柯尼斯堡分廠,1943年產。”劉野從鐵架子上取下一根合金棒料,在手裡掂了掂分量,“關東軍從德國人手裡弄來的,連包裝油紙都沒拆乾淨。”
沈映霜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在大院裡見過不少好東西,蘇聯專家送的望遠鏡,美國貨的吉普車零件,可沒有哪樣東西能讓她心跳這麼快。
這不是普通的機器。這是能造槍管的東西。
劉野把棒料夾上卡盤,校正,擰緊。
“站遠點。”
他拉下電閘。
“嗡——”
車床的主軸轉動起來,低沉的轟鳴聲充滿了整個屋子,從地面往上震,連腳底板都在麻。冷卻液從銅管裡噴出來,澆在旋轉的合金棒料上,濺起細密的白霧。
劉野換了把成型車刀,調整進給角度。
刀鋒吃進棒料的瞬間,銀亮的金屬絲從切削麵卷出來,連續不斷,薄得透光。
他的動作不快,手穩得出奇。左手控著進給輪,右手握著橫向微調旋鈕,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機油的氣味更濃了。飛濺的冷卻液在空氣中形成白霧,混著金屬被高速切削時特有的焦香——那種味道刺鼻,卻讓沈映霜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腦門上湧。
她看著劉野的側臉。
棉襖袖子擼到肘彎,前臂的肌肉隨著手腕的微調而繃緊又鬆弛。額頭上沁出薄汗,被機器震動出來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刀鋒和棒料的接觸面上,專注得旁若無人。
十五分鐘後,劉野關掉車床。
轟鳴聲驟停,耳朵裡嗡嗡的餘音還在繞。
他從卡盤上取下成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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