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義把辭職信放在陳國棟的紅木辦公桌上時，茶杯還冒著熱氣。陳國棟沒看信，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結動了兩下，才抬眼：“你這人，連辭職都寫得像欠債條。”
周守義沒笑，也沒動。他手指在桌沿輕輕一推，一疊銀行回執滑到陳國棟手邊。紙張邊緣捲曲，印著境外銀行的LOGO，每一頁都蓋著陳國棟的簽名，收款人卻是“Zhou Shouyi Trust”。
“你讓我洗錢，我幫你記賬。”周守義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鐵，“現在，我該拿回我的命。”
陳國棟沒看回執。他伸手，一把扯住辭職信的邊角，猛地一拽——紙張撕裂的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像刀劃過布。他把碎紙片往地上一甩，碎屑飄在地毯上，沾了灰。
“忘恩負義的東西。”他冷笑，“我給你房子，給你車，你老婆的化療費，哪一筆不是我墊的？你現在翻臉，是想拿我當墊腳石？”
周守義沒反駁。他低頭，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隨身碟，放在回執堆上。金屬外殼反著燈，冷得像塊冰。
“密碼是林桂芬的生日。”他說，“你三筆移民資金，都在裡頭。還有趙小川那場事故——你讓工地用的鋼筋，是回收的。我錄了。”
陳國棟臉上的笑僵了。他盯著隨身碟，沒伸手，也沒說話。窗外的風撞在玻璃上，發出一聲悶響。辦公桌右下角，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去年他摔筆時留的。
周守義轉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門關上時，門框上的漆皮掉了一小片，落在地上，沒人撿。
當晚十一點，城西快遞櫃前，周守義穿了件舊工裝，帽簷壓得很低。他把隨身碟塞進37號櫃，輸入密碼：19680314。櫃門“咔噠”一聲彈開，他沒取，也沒關，轉身就走。身後，一個穿藍布衫的老人蹲在垃圾桶旁，正翻著一袋爛菜葉，袖口沾著泥，左手缺了兩根指頭。
趙鐵柱沒動。他等了三分鐘，才走過去，從櫃門縫隙裡摳出隨身碟。金屬冰涼，沾了點雨水。他沒急著看，揣進兜裡，轉身時，褲腳蹭過櫃腳，留下一道溼痕。
他回了工地宿舍，從床底拖出陳驍的工具箱——那箱子他修過三次，鎖釦鬆了，邊角磨得發亮。他開啟，把隨身碟塞進最底層的扳手堆裡，壓在半截斷了的鋼筋下。又從口袋掏出一張紙，字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斜：
“你叔要跑，今晚。”
他沒寫“快報警”，也沒寫“證據在你手裡”。他寫得像在交代一件尋常事，像告訴誰今晚別忘關窗。
他關上箱子，鎖釦“咔”地一聲，沒鎖緊。
第二天清晨，陳驍在工地搬鋼筋時，工具箱被風吹開了。他蹲下，隨手一撥，隨身碟滾出來，沾著灰，貼著扳手的油漬。他沒立刻撿。他盯著它，看了足有十秒。
風從鋼筋堆裡穿過，吹起他褲腿，露出腳踝上一道舊疤——去年被鋼筋砸的，沒去醫院，自己用碘酒擦了。
他把隨身碟捏在掌心，金屬硌得生疼。
他沒去報警，沒去找蘇瑤，也沒回醫院。
他站在鋼筋堆旁，抬頭看了眼天。雲很薄，太陽剛出來，照在工地圍擋上，那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安全生產月”海報，角落裡，有個被雨水泡爛的二維碼。
他轉身，朝醫院方向走。
路上，他經過一家小超市。玻璃門上貼著“今日特價：礦泉水兩元”。他停了兩秒，沒進。他記得母親最愛喝這個，每次蘇瑤送藥，都會順手買一瓶，瓶身貼著標籤，寫著“林桂芬專用”。
他繼續走。
醫院走廊的燈管還是忽明忽暗。護士站沒人，只有輸液架上掛著的點滴瓶，一滴一滴，慢得像鐘擺。
他推開病房門，林桂芬睡著，呼吸機規律地起伏。床頭櫃上，那束白菊還在，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他沒碰花。他走到床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陳國棟摟著蘇瑤導師，站在新樓前，笑得像兄弟。
他把照片輕輕放在母親枕邊。
然後，他蹲下來，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把銅鑰匙，插進床頭櫃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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