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祠堂裡跳了一下，把寧天的影子拉得很長。
牌位一列列排上去，烏木底子描著金漆，最上面那塊寫著“寧氏先祖”，往下一代一代，落到最底下就是寧天爺爺的名字。香案上擺著三樣供品，一碟花生，一碟棗，一碟寧天昨天剛從集市上買回來的桂花糕。
寧天穿著一身月白錦袍，腰上繫著玉帶，是蘇婉清今早親自給他挑的。料子是江南最好的雲錦，針腳細密，摸上去滑不留手。他站在香案前，仰著頭看那些牌位，七歲的身量還沒長開，錦袍裹在身上顯得有些寬大。
寧嶼軒站在他左邊，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繡著暗紋。蘇婉清站在右邊，手裡攥著帕子，指尖都捏白了。
祠堂裡很靜，只有燭火噼啪的聲響。
“爹，娘，我走了。”
寧天先開的口。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嫩，語氣卻平靜得不像個七歲的孩子。他跪下去，膝蓋碰在蒲團上，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敬先祖。
第二個頭，謝父母。
第三個頭，拜別。
蘇婉清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她別過臉去，用帕子按著眼角，肩膀微微發抖，不敢發出聲音。
寧嶼軒沒說話，只是伸手在寧天肩上按了一下。那隻手很大，很沉，帶著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哭什麼。”寧嶼軒的聲音有些啞，“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知道。”蘇婉清吸了吸鼻子，蹲下去給寧天理衣領，手指都在抖，“就是……就是去那麼遠的地方，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天冷了誰給你加衣，生病了誰給你熬藥，吃飯合不合口味，睡得好不好……”
她絮絮叨叨說著，一句接一句，像是要把往後幾年的話都在今天說完。寧天站著不動，任由她把衣領翻了又翻，把腰帶繫了又解。
我嘞個去，這女人怎麼比我當年飛昇還磨嘰。
寧天心裡吐槽著，嘴角卻沒忍住往上翹了翹。他活了幾萬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被人追殺過，被人揹叛過，站在三界之巔受過萬仙朝拜，也跌過谷底嘗過眾叛親離。可從來沒有一個人，像這樣蹲在他面前，翻來覆去只為了給他理一理衣領。
這一世的家人，是真的把他放在心尖上疼。
“娘，”寧天開口，聲音放輕了些，“我又不是去受苦，是去修仙。等我修成了，就回來接你們。”
“好好好。”蘇婉清連連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你要記得按時吃飯，不要逞強，有人欺負你就忍一忍，保命要緊……”
寧天沒反駁。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在爹孃眼裡，他永遠都是那個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嬰兒，永遠都是需要被護著的那個。
寧嶼軒轉過身，對著門外喊了一聲：“搬進來。”
腳步聲雜亂，十幾個家丁魚貫而入，每人手裡都抬著一口箱子。箱子是黃花梨木做的，包著銅角，一把黃銅大鎖。一口，兩口，三口……一首搬進來十二口才停。
寧天眼角跳了跳。
“爹，這是？”
“窮家富路。”寧嶼軒揹著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左邊六口是金銀珠寶，右邊三口是玉石古玩，最裡面那兩口是藥材，百年老參、靈芝、何首烏都有。最底下那口，是你娘給你準備的衣物和吃食。”
寧天：“……”
半個家當都塞進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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