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次回溯,謝無咎入獄的第六日,我將所有事告訴了他。
他記得這兩個月偶爾送來的衣藥賬,記得我說秦渡可能還在,記得我們為女孩那張課桌爭過。他不知道最早的刑場,也不知道後來的三次死亡。
我講到柳娘時,他打斷一次,確認那是己經過去、這一回未曾發生的事。我說是。他又問回去以後,她是否還記得自己被帶走。我搖頭。
他將手放到膝上,很久沒有動。
「只有你記得?」
他說這句時聲音很低,我卻比聽見質問還難受。那些我急著倒出來的日子,忽然都停在我們之間。我原想叫他知道自己並非胡鬧,可見他將唇抿緊,又恨不得把其中幾段收回去,只講最後找到了什麼。
我點頭,原以為終於講明白,能鬆一口氣,看見他的神色,反而慌了。我急忙解釋不是拿自己的命換,身上的傷都會消失,古玉也沒有說活不長。
他卻問我睡得好不好。問完自己別過臉,像是忍了一陣,才重新看我。
我說能睡,他不信。我說不是每晚都夢見,他便不再逼我答,只請我將這兩個月有哪幾夜睡過,慢慢數給他聽。
我數到第五夜便亂了,惱羞成怒地問是不是想叫我別再來。他沒有裝作沒有。
「想過。」他說,「很想。」
我握住玉。他望著我的手,最後沒有伸過來拿。
我己經想好了他若要拿走,我該怎樣解釋,等了一會兒,他卻只將手收回衣袖裡。我握玉的力氣慢慢鬆下來,掌心留下幾道淺印。他看見了,也沒趁我鬆手再勸一句。
我們坐了許久,他才問最初為什麼罵他,後來為什麼肯一次次回去。我把母親的筆記、那孩子的木牌、他替我解開的衣袖都說了,說到末尾,忽然不知道該怎樣叫這份感情。
講到那截勾住衣袖的木刺,我說不下去了,低頭將自己的袖口往掌心裡攥。他順著看了一眼,伸出的手停在欄邊,也沒再問後來為什麼回去。
我怕這場話就這樣散了,急著找案紙,紙翻亂了,反倒尋不到原來那頁。他俯身替我指了指壓在底下的一角,等我攤開,才說:「你方才講的有幾件,我從前也查過。未必幫得上,可先讓我看看。」
「你不叫我回去了?」
他望著我,唇邊動了一下,沒笑出來。「先看紙。回不回的……今日還有這一刻,別盡拿來同我爭。」
我將記錄攤開。他先核真假線有沒有混在一處,問陳姨是否親自同意用韓青之名,再問秦渡的住處是不是對方願意讓我知道。每問一件,便在紙邊添一筆,沒因為知道可以重來,就把眼前的人看得輕了。
快離開時,我問若真能出去,他最想去哪兒。他想了很久,說去青石坡,同霍長策講這回暫且不去見他。
「然後呢?」
他看向我那本紙墨賬,嘴角微微動了動。
「回來。你還缺個肯逐字校書的人。」
我險些說只要回來,什麼都不必做。話到嘴邊,又想起他替孩子排課時的樣子,便改問校得慢怎麼辦。他這回終於笑了一下,說慢就少接些。我點頭,像我們真的只是在商量一份尋常差事,心裡卻忽然疼得厲害。
我一首以為只有自己記得那些小事。他記得的其實不是同一回,可他也己經在心裡,給自己的以後留過一個位置。
出門時我把血玉握得很緊,第一次沒有覺得只能靠它。
半路上,柳娘託來口信:秦渡肯見我。但只談,不進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