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肌電與桂香(2)

可他一聲都沒吭，咬著後槽牙，硬生生扛了四十分鐘。他從小就這樣，疼也好，委屈也好，都習慣往肚子裡咽。初中最難熬的日子是，父母分開的時候是，被鬱聽瀾推開的那天，也是。

檢查結束的時候，陸知弦後背的病號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鬱聽瀾站在旁邊，全程都看著。

他看著陸知弦攥緊的拳頭，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冷汗，看著他咬得發白的嘴唇，手指動了好幾次，想遞張紙巾，想開口說句什麼，最終還是默默背到了身後。

他太瞭解陸知弦了。

當年手指爛成那樣都不肯吭一聲，現在更不會在他面前喊疼。

“怎麼樣？”陸知弦撐著床坐起來，聲音帶著點壓抑不住的發顫。

檢查醫生看了眼鬱聽瀾，笑了笑：“鬱醫生，還是你來說吧。”

鬱聽瀾拿起報告，指尖翻過兩頁，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任何一個普通病例：“橈神經部分性損傷，神經水腫明顯，神經外膜連續性存在。”

“也就是說……”陸知弦看著他，黑眼睛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弱的期盼。

鬱聽瀾對上他的目光，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頓了幾秒，還是把話說完了：“規範康覆治療的話，日常活動、精細動作可以恢覆。但專業演奏需要的精準度和耐力……恢覆機率很低。”

檢查室裡安靜了幾秒鐘，只有儀器還在嗡嗡地響。

陸知弦低下頭，看著自己裹著厚重支具的左手。沈甸甸的，像壓著他二十二年的琴齡，壓著他從童年到少年再到青春的全部人生。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

從爆炸發生，左手失去知覺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可親耳聽到這句話，還是像有一把鈍刀，慢慢插進心口，疼得連呼吸都發澀。

他的琴，他的弓，他練了二十二年的小提琴。

就這麼，沒了。

“我知道了。”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謝謝鬱醫生。”

鬱聽瀾看著他故作平靜的樣子，心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慌。他想說“我們再試試”，想說“還有康覆的可能”，可話到嘴邊，都變成了蒼白的專業術語。

他是醫生，不能給病人不切實際的希望。

更何況，這個人是陸知弦。

他不能讓他抱著虛妄的期待，最後再失望一次。

“康覆方案我會讓康覆科會診後發給你。”鬱聽瀾避開他的目光，“出院後可以去康覆中心做系統訓練，會有幫助。”

“好。”陸知弦點點頭。

回去的路上，是鬱聽瀾親自推的輪椅。

護士本來要接手，他伸手接過了扶手，只說了三個字：“我來吧。”

輪椅慢慢往前滑，兩個人都沒說話。風又吹過來，桂花的甜香裹著雪松的冷意，飄得滿鼻子都是，甜絲絲的，卻又泛著化不開的苦。

經過那幾棵桂花樹的時候，陸知弦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鬱醫生，你很喜歡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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