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枕夢樟影,二十二弦(2)

作者:十六粒鹽·8天前

彼時陸知弦剛剛經歷家庭破碎的變故,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暖意。他不傾訴、不宣洩,習慣性將所有情緒壓在心底,全部寄託於小提琴。

每日泡在琴房打磨音階與雙音、琶音等技巧,無休止的高強度訓練,讓左手創口潰爛得比以往更重。有時候練到深夜,指尖血肉模糊,輕微的觸碰都鑽心刺骨,他依舊獨自靜坐琴房,一遍遍校準音準,任由傷口在深夜的寂靜裡,緩慢結痂癒合。

他不再像高中時那樣,會下意識期待琴房角落的身影,會有人為他關窗、遞粥、默默陪伴。

鬱聽瀾的冷淡,是溫水煮茶般的緩慢冷卻,從不是驟然疏離。

最開始,是偶爾缺席的陪伴。從前風雨無阻的琴房等候,變成了“課題太忙,不去了”;從前每日必到的晚自習陪伴,變成了頻頻缺席、訊息延遲迴復。

接著,是言語間的分寸漸生。從前隨意親暱的閒談變少,回應愈發簡短剋制,語氣平淡疏離,褪去了所有少年溫情。偶遇時的對視,不再溫柔繾綣,只剩淺淺點頭的客套。

最後,是徹底的邊界劃分。

他們依舊住在同一間出租屋,卻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清晨錯開的作息,夜晚空置的燈火,餐桌上再也沒有溫熱的粥,口袋裡再也沒有清甜的薄荷糖,身邊再也沒有縈繞不散的雪松香氣。

陸知弦從不多問,從不糾纏。他安靜看著這份年少情誼一點點冷卻、褪色,看著那個陪了他整個青春的人,一點點退出自己的世界。

他以為,是自己滿身陰鬱、滿心疲憊,拖累了意氣風發的鬱聽瀾;他以為,是自己的執拗偏執、常年沈浸琴房的孤僻,讓對方心生厭倦。

直到那個桂香濃郁的午後,鬱母的約談,徹底打碎了他所有殘存的念想。

咖啡廳暖光柔和,桂香透過落地窗飄入室內,溫柔表象下,是字字刺骨的規勸。

“知弦,阿姨一直很喜歡你。”鬱母姿態優雅,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但你和聽瀾走得太近,終究不合時宜。我們家世清白,深耕學界醫界多年,圈層嚴苛,最懼流言蜚語。”

“你們這般親密的關係,傳出去,外人非議不斷。聽瀾前途坦蕩,未來要立足行業、承襲家業,半點汙點都不能有。流言傷人,會毀了他的前程與名聲。”

她抬眸看向神色安靜的陸知弦,話語溫柔,分量卻重如千鈞:“你是極具天賦的演奏者,這麼多年苦心練琴,一路走到現在,來之不易。若是緋聞纏身,對你的演奏生涯、業內口碑,也是毀滅性的打擊。”

“阿姨不求別的,只求你們各自安好,互不牽絆。為了彼此的前途名聲,斷了這份逾矩的親近,是最好的選擇。”

字字句句,皆是流言可畏,皆是名聲為重,皆是他們的相伴,本就是一場不該存在的過錯。

陸知弦全程沉默,指尖死死攥著玻璃杯壁,左手未愈的創口因為用力再度裂開,細微的痛感蔓延全身。

他終於懂了。

鬱聽瀾日覆一日、循序漸進的冷淡,不是厭倦,不是疏忽,是被逼無奈的退讓,是提前鋪墊的疏遠。

他所有的漸行漸遠,都是為了避開滿城流言,都是為了保全兩人的前程。

可彼時的陸知弦,只看懂了結局的疏離,看不懂隱忍的苦衷。他只覺得,原來他們的歲歲年年、少年情深,在世俗流言與家族體面面前,一文不值。

夢裡的桂香驟然變苦,溫柔的舊時光轟然崩塌。

晚風驟起,吹散滿室樟影與桂香,夢境驟然碎裂。

陸知弦猛地睜眼,胸口微微起伏,額角覆著一層薄汗。窗外暮色沈沈,康覆中心安靜無聲,只有晚風掠過樹梢的輕響。

左手的護具貼合著手臂,殘留著熟悉的鈍麻痛感。

二十二年絃音歲月,二十二年自我癒合的傷痕,二十二年藏在香樟與桂香裡的深情與遺憾,盡數沈在心底,歲歲年年,無法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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