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松香餘味,參差日常(2)

作者:十六粒鹽·20天前

落地窗外,午後陽光和煦,街邊行道樹枝葉繁茂。

陸知弦坐在治療床邊,抬手扯了扯護具的魔術貼,稍微鬆解緊繃的束縛。

“你不必次次都過來。”陸知弦側過頭對他說,“科室應該很忙。”

鬱聽瀾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的街景,聲音平靜:“不忙……我放心不下。”

頓了頓,他說起兒時一樁細碎舊事,像是隨口閒談。

“小時候我偷偷藏過一把小小的口琴。那是一次外出宴會,一位長輩送我的禮物。家裡並不讚許小孩子沈迷玩樂,覺得會耽誤課業,我只能把它藏在書櫃最高一格的縫隙。只有父母全部外出,家裡只剩保姆的時候,才敢拿出來吹幾下。吹得很難聽,不成曲調,卻是我為數不多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側過頭看向陸知弦,眼底浮起淺淡笑意:“遇見了你,你和你的小提琴,就如同當年那隻口琴。是我刻板壓抑生活裡,獨一份偷偷珍藏的歡喜。”

陸知弦靜靜聽著,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他終於完整看見鬱聽瀾。看見這個冷靜自持的醫生外殼之下,那個自小被規矩束縛,連喜好都需要藏匿的孩童。

“後來那隻口琴呢。”陸知弦輕聲問。

“後來被打掃書房的保姆發現,上交了。再也沒有找回來。”鬱聽瀾語氣平淡,“很多我珍視的東西,從前我都留不住。”

話音落下,意味不言而喻。

當年,他也留不住陸知弦。

陸知弦避開他的視線,望向窗外,看見遠處有一個少年揹著琴盒走過,和多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

“我不知道我的手最後能恢覆到哪一步。”陸知弦坦誠說出心底最大的惶恐,“或許以後,僅僅可以做到日常起居;或許,再也拉不了小提琴。二十二年全部傾注於此,如果徹底告別演奏,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和自己和解。”

這是他很少對外袒露的脆弱。從前他習慣獨自消化一切,如今,卻願意在鬱聽瀾面前說出這份迷茫。

鬱聽瀾走到他身旁,沒有貿然觸碰,只是聲音沈穩地落進耳朵:“無論結果是什麼,你都不必獨自扛。手能回到什麼程度,我們就過什麼樣子的生活。可以做音樂教學,可以編排重奏,可以聽,可以寫。不一定非要站在舞臺拉琴,這樣才不算辜負。”

這番話不是輕飄飄的安慰,是認認真真的思量。

陸知弦鼻尖微微發酸。

這麼久以來,林舟、師姐蘇晚都在寬慰他,可大多是勸他放寬心。只有鬱聽瀾,懂得那二十二年日覆一日與琴絃相伴,早已不是一份工作,而是刻進骨血的生存方式。

“給我一點時間。”陸知弦說道。

既是給自己身體恢覆的時間,也是給兩顆傷痕累累的心,慢慢和解的時間。

鬱聽瀾頷首,目光溫柔篤定:“我等。多久都可以。”

夕陽緩緩下沈,金色的日光鋪滿整間康覆室。

陸知弦抬起左手,在落日光線之下,指尖微微地、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像是斷裂許久的弦,輕輕,顫出一聲渺茫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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