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冬夜藏溫，暗渡舊年(1)

冬夜藏溫，暗渡舊年

深冬的寒意徹底浸透整座城市。

窗外的梧桐早已落盡枯葉，枝椏光禿禿地刺破灰白的天際，冷風捲著細碎的冬雨，一遍遍拍打著落地窗，發出細碎又沈悶的聲響。白日愈發短促，天光淡薄，常常不過午後三點，暮色便沈沈壓落下來，將整間公寓籠進溫柔的昏暗裡。

一室之內，卻是常年不散的暖意。

恆溫空調穩穩維持著適宜的溫度，隔絕了外界所有凜冽寒涼，將煙火溫柔盡數鎖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陸知弦與鬱聽瀾的同居生活，就這般在深冬的寂靜裡，日覆一日，安穩妥帖，無聲流淌。

依舊是不變的相處模式。

寬大柔軟的雙人床屬於陸知弦，床側地板常年鋪著一層厚實的羊絨被褥，平整乾淨，日日如新，是鬱聽瀾夜夜棲身的方寸之地。

無人知曉，這看似柔軟厚實的地鋪，抵不住深冬入夜的徹骨寒涼。

地暖的熱度浮於地表，深夜沈降之後，涼意便順著地板縫隙絲絲縷縷往上滲，漫過被褥，浸入骨縫。鬱聽瀾常年睡在其上，腰背的酸脹寒涼早已成了常態，只是他藏得極好，從未有過半分外露。晨起脊背的僵硬、久坐後腰間隱秘的鈍痛、陰雨天隱隱的痠痛，全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消化乾淨。

他從不讓自己的分毫疲憊，驚擾陸知弦來之不易的安穩。

清晨依舊是鬱聽瀾先醒。

天未破曉，冬夜的濃稠還未褪去，屋內只剩廊燈殘留的一點微光，朦朧柔和。他輕輕撐起身子，動作輕緩到極致，小心翼翼疊好身下的被褥，每一個邊角都對齊撫平，一如他規整剋制的人生。

起身的瞬間，腰背熟悉的涼意順著脊椎蔓延開來，微微發僵發沈。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很快舒展，將所有不適感徹底壓下。

轉頭望向床上的人。

陸知弦裹著蓬鬆的棉被，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床褥裡，睡得安穩沈靜。深冬畏寒，他素來體寒，哪怕屋內恆溫，也習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眉眼溫順舒展，長睫安靜垂落，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清淡疏離，只剩少年純粹柔軟的模樣。

琴碎之後的這些日子，他終於不再被反覆的噩夢糾纏。沒有琴絃崩斷的刺耳聲響，沒有舞臺傾覆的無邊黑暗，沒有指尖失覺的荒蕪絕望。長夜無夢，歲歲安眠，是鬱聽瀾用盡溫柔，為他守住的尋常安穩。

靜靜凝望幾秒，鬱聽瀾斂去眼底所有繾綣心緒，輕步走出臥室，帶上門的瞬間，隔絕了一室安眠，也藏起了自己所有隱忍的疲憊。

廚房的暖燈亮起，細碎的煙火氣緩緩升騰。

他早已摸清了陸知弦冬日裡所有的飲食喜好與身體狀態。入冬之後，陸知弦氣血更虛，手腳常年微涼，脾胃也愈發嬌弱，稍食生冷油膩便會鬱結腹脹。鬱聽瀾便日日變換食譜，溫補卻不燥熱，清淡卻不寡淡，把三餐煙火熬成最妥帖的治癒。

清晨是紅棗糯米粥，文火慢燉一個鐘頭，米粒徹底熬化，融入紅棗清甜，綿密軟糯，入口溫涼恰好，最是養胃養血。搭配手工蒸制的山藥糕、清炒的嫩青菜，無一重口，無一寒涼。

他做事向來極致細緻，煮粥時會耐心撇去表層浮沫，糕點切得大小均勻，青菜把控火候，保留最鮮嫩的口感，每一處細節，都藏著不動聲色的偏愛。

天光微亮時，陸知弦準時醒來。

他的作息始終規律，不慵懶貪睡，也無失眠輾轉。睜眼的第一瞬，視線習慣性掃過床側空蕩整齊的地鋪，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酸澀，快得轉瞬即逝。

他從來不說，卻從來都知曉。

知曉鬱聽瀾夜夜睡不安穩，知曉地板透骨的寒涼，知曉他日覆一日的隱忍與遷就。

他經歷過夢想崩塌的徹底失控，嘗過人生全盤落空的絕望，如今這份安穩，是他殘破人生裡唯一的淨土。他不敢貪心，不敢逾矩，不敢輕易觸碰親密，生怕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會像曾經的舞臺與琴聲一般，轉瞬即逝。

他起身洗漱，走出臥室時，滿室溫熱的粥香撲面而來，驅散了晨起所有的清冷。

鬱聽瀾正將最後一盤小菜端上桌，素色的圍裙襯得他身形清挺，往日握手術刀、精準掌控生死的雙手，如今沾滿煙火氣息，溫柔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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