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長街孤影，濁念纏骨(2)

“家裡出了點急事，長輩身體突發不適，我連夜在醫院守著，剛剛處理完初步的事宜。”他沒有提及中風離世，只是模糊地帶過，“接下來一段時間，家裡的事務比較繁雜，可能沒辦法每天都回來陪你。”

陸知弦的心輕輕一沈。他能清晰感受到鬱聽瀾身上壓抑的情緒，還有那份難以掩飾的疲憊。他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可也明白鬱家向來規矩森嚴，長輩出事，必然有無數繁瑣的禮節要應付。他抬手，輕輕抱住鬱聽瀾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沈穩卻略顯急促的心跳。

“是不是很麻煩？要不要我陪你一起過去？”

“不用。”鬱聽瀾立刻拒絕，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溫柔，“那邊人多繁雜，規矩多，氛圍壓抑，不適合你過去。你乖乖待在家裡，按時吃飯，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我忙完就儘快回來。”

他不能讓陸知弦踏入鬱家此刻的漩渦。鬱母如今滿心怨懟，若是見到陸知弦，必然會情緒失控，說出傷人的話語，他捨不得讓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少年，承受那些無端的指責與惡意。

陸知弦似是察覺到他眼底藏著的心事，沒有再執意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指尖攥著他的衣角，語氣軟軟的：“那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有事隨時給我發訊息。”

“好。”鬱聽瀾低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目光沈沈地望著他乾淨溫順的眉眼，心裡暗自下定了決心。無論外面的風浪多大，無論揹負多少罵名與愧疚，他都會替他擋下所有的陰霾，不讓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被現實的荊棘碾碎。

他在家短暫停留了片刻，簡單吃了點東西，叮囑陸知弦日常起居的細碎事項，便再次動身離開。

接下來的幾日，鬱聽瀾徹底陷入了連軸轉的忙碌之中。守靈、接待前來弔唁的親友、宗族長輩、生意場上的合作伙伴，一樁樁一件件，沒有半分喘息的空隙。鬱母全程冷著臉，幾乎不和他說話，所有宗族長輩的問詢、旁支親戚的打探，全部由他一人應對。

上流圈子的訊息傳播得極快，鬱家主父突發離世，少主忤逆私情的流言，如同長了翅膀一般，悄然在各個飯局、茶局之間流傳開來。有人惋惜鬱聽瀾大好的前程，被一段感情牽絆；有人鄙夷他不顧孝道，為情愛罔顧至親；也有人冷眼旁觀，等著看鬱家後續的權力洗牌，看這位天之驕子最終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不少昔日往來密切的合作方，開始刻意疏遠，生怕沾上不孝的名聲，影響自身的聲譽。鬱家多年積攢的人脈，在短短幾天之內，便出現了明顯的鬆動。鬱母看在眼裡，恨在心裡，每一次見到鬱聽瀾，眼神里的寒意就更深一分。她愈發認定，這一切的惡果，都是陸知弦帶來的。

守靈的深夜，空曠的靈堂裡燭火搖曳，素白的輓聯垂落，空氣中瀰漫著香燭與紙錢的味道。鬱聽瀾獨自守在靈前，看著父親黑白的遺像，心底的愧疚反覆翻湧。他回想起年少時，父親嚴苛的教導，逼著他熬夜刷題，逼著他放棄所有娛樂愛好，逼著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那時候他滿心牴觸，覺得父親太過冷漠，不懂溫情，可如今陰陽兩隔，那些曾經的不滿，盡數化作了綿長的遺憾。

他知道自己沒有做錯選擇，可血脈親情帶來的枷鎖，卻無時無刻不在纏繞著他。旁人的指指點點，母親的怨恨，世俗的非議，像一根根細密的針，不斷刺向他的脊背。

而遠在公寓裡的陸知弦，日子看似平靜無波，心底的不安卻在一點點蔓延。

鬱聽瀾回來的時間越來越晚，身上的疲憊越來越重，偶爾通話的時候，語氣裡的沈重難以掩飾。他幾次想要開口詢問詳情，都被鬱聽瀾溫柔地搪塞過去。他隱隱察覺到，事情遠比鬱聽瀾口中所說的“家族事務繁雜”要嚴重得多。

夜裡入睡，那些舊夢愈發頻繁。

不再是高中教室溫暖的課桌，不再是年少細碎的心動，夢境裡開始多出壓抑的片段。他夢見鬱家老宅冰冷的高牆，夢見鬱母凌厲怨毒的眼神，夢見漫天非議的人群，對著他指指點點。每次從夢裡驚醒，心口都會悶悶發疼，他總覺得，自己好像給鬱聽瀾帶來了巨大的麻煩。

他開始下意識地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不該出現的錯誤？是不是他本該遠離鬱聽瀾，不去打亂對方原本平順的人生？

這些細碎的念頭，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一點點生根發芽。他不敢和鬱聽瀾傾訴，怕徒增對方的煩惱，只能把所有的焦慮都藏在心底，一個人默默消化。

白天的時候，他會整理兩人過往的細碎物件，翻看從前一起拍的照片，擦拭那把小提琴。指尖劃過琴身修覆的紋路，心裡愈發明白，他和鬱聽瀾的相遇，是歷經破碎之後的彼此救贖。他不能輕易放手，可也害怕自己成為拖累對方的包袱。

喪葬的儀式終於步入尾聲，出殯那日，陰雨連綿，冷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打溼了整片墓園。肅穆的葬禮過後，鬱家的風波暫時告一段落，可壓在鬱聽瀾身上的重擔，卻絲毫沒有減輕。

鬱母正式提出，要收回鬱聽瀾手中的產業與股份，凍結他名下的大部分資產，以此逼迫他做出選擇。在她看來，只有斷掉他所有的依仗，他才會清醒過來，放棄那段荒唐的感情。

鬱聽瀾對此早有預料。他半生獨立，早已積攢了屬於自己的人脈與事業，並非完全依附鬱家。可他不願和母親徹底撕破臉皮，依舊選擇退讓，接受了資產上的部分約束，只為保留最後一絲親情的餘地。

葬禮結束後的第一晚，鬱聽瀾終於回到了公寓。

連日的熬夜應酬、心力交瘁，讓他眼底佈滿紅血絲，下頜線消瘦了不少，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陸知弦看見他進門，立刻迎了上去，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皮膚，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紅。

“你瘦了好多。”

鬱聽瀾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輕聲嘆了口氣，終於決定，將所有的真相，慢慢說給他聽。他知道，隱瞞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陸知弦心思細膩，遲早會察覺到所有端倪，與其讓他獨自胡思亂想，不如坦誠相對，兩人一同面對接下來的風雨。

他牽著陸知弦坐到沙發上，緩緩開口，把父親突發中風離世、母親的怨恨、外界的流言、家族的施壓，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他刻意弱化了鬱母的極端話語，避開了那些傷人的指責，只客觀地陳述事實，同時反覆安撫陸知弦，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父親的離世是常年積勞的必然結果，絕非他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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