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燼》舊疤翻湧，當庭風雪(1)

舊疤翻湧，當庭風雪

時序剛過暮春，距離鬱父下葬，恰好七日。

頭七未過，餘哀未盡，整座鬱家老宅依舊縈繞著素白與沈肅。輓聯雖已撤下，靈堂收拾乾淨，可空氣裡那種壓抑的死寂，半點未曾散去。偌大院子青磚微涼，樹影沈沈，風過無聲，像整座宅邸都還陷在那場猝不及防的喪事裡，緩不過來。

這七天，鬱聽瀾過得像踩著刀鋒度日。

白日應對宗族長輩的問詢、打理剩餘家事、穩住外界搖搖欲墜的合作關係，夜裡趕回公寓，抱著陸知弦一點點撫平他被暗處打壓磨出來的不安。他從不把外面的戾氣帶回家，所有冷遇、刁難、旁人陰陽怪氣的指點，全部獨自嚥下。

他太清楚陸知弦的性子。

自幼敏感、內斂、慣於自省，受過太多無由的惡意，所以格外珍惜安穩，也格外容易把所有過錯攬向自己。鬱聽瀾寧願自己在外千瘡百孔，也不願讓他心裡多一道褶皺、多一層陰影。

可有些風雨，終究避無可避。

頭七之日，宗族舊禮，子女必須回老宅守靈祭拜。

鬱聽瀾本打算獨自回去。

清晨天光微亮，他起身時動作極輕，怕驚擾熟睡的陸知弦。枕邊少年眉眼溫順，睫毛垂落，側臉乾淨柔和，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在熟睡裡徹底鬆弛。

鬱聽瀾低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

他低聲叮囑，近乎自語：“乖乖在家，我傍晚就回。”

他以為這場家族祭拜，依舊是長輩說教、母親冷待、一場無聲的消耗而已。他扛慣了，早已從容。

直到車子駛進老宅巷口，接到宗族管家的電話。

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規矩：“少爺，老夫人吩咐，今日頭七家祭，至親悉數到場。您的那位朋友，也請一併過來。”

鬱聽瀾指尖猛地攥緊方向盤，骨節泛白。

一瞬間，他徹底懂了。

七日沉默，七日隱忍，七日暗處佈局。

鬱母從來沒有打算放過。

她不是要慢慢耗、慢慢磨、慢慢逼退陸知弦。

她是要選在最莊重、最肅穆、最講禮法、最不容辯駁的日子——頭七祭靈之日，當著所有宗族長輩、鬱氏族人的面，撕開一切體面。

她要在逝者靈前，在滿堂宗族眼皮底下，徹底審判這段感情，徹底碾碎陸知弦所有的自尊，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難堪、羞愧、無地自容，主動退出。

最狠的刀，從不在暗處傷人。

是借禮法為名，借孝道為刃，借滿堂長輩為刑場，堂堂正正，誅心毀人。

鬱聽瀾心口沈得發冷。

他當即回絕：“不必，他不是鬱家人，不必參與家祭。”

管家語氣依舊恭謹，卻字字帶著老夫人的強硬：“少爺，老夫人說了，禍起何處，止於何處。今日祭拜，要讓逝者明目，要讓家族心安。該來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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