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後,林述一個人回到了出租屋。
天己經黑了,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拍打著窗戶上沒有玻璃的透氣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很多很小很小的人在說悄悄話。他坐在床沿上沒有開燈,抱著那個木質的骨灰盒。骨灰盒是深棕色的,表面光滑,在黑暗裡泛著微弱的光,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他的手指在盒蓋的邊緣慢慢地摩挲著,從左邊滑到右邊,從右邊滑到左邊,像一個在水裡游泳的人,不知道岸在哪邊。他把骨灰盒放在枕頭旁邊——放在沈芷衣睡過的那個位置。枕頭己經換過了,新的,白色的,沒有她頭髮的氣味。他把骨灰盒放在那裡,像是她還在睡著,只是換了一個形狀,變小了,變輕了,輕到不仔細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抽屜裡放著那本淡藍色的筆記本、那頂紅色的毛線帽、那部螢幕碎了手機。三樣東西並排躺著,像三個在等他的人。他拿起手機,按了一下側面的電源鍵,螢幕亮了。鎖屏畫面還是那張看日出的合影,兩個人坐在山頂上,背後是剛剛升起的太陽,她在笑,他也在笑,兩個人的嘴角都微微上揚著,像是那一天的陽光一首照到了今天。他輸入了她的生日,手機解鎖了。他開啟相簿,找到了那段錄音檔案,點開了。
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很輕,很慢。和五天前在病房裡聽到的一模一樣。那聲音像一粒等待發芽的種子,被冬天的土輕輕地捂著。她先叫了他的名字——“林述,陳鹿、蘇晚,你們三個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她的聲音在說到“最重要”三個字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三個字的重量夠不夠。然後她的聲音轉向他——“林述,你要勇敢愛。對蘇晚,或對陳鹿,都好。別像我一樣不敢說出口。”
林述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下,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那些淚痕照得無處遁形。她的聲音繼續在窄小的出租屋裡響著,那個沒有窗戶、沒有白天、只有一盞昏黃吊燈的空間裡,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空罐頭裡,發出輕微的回聲:“陳鹿,謝謝你救了我。你是個好人,你值得被愛。”“蘇晚,你是個好姐姐,謝謝你照顧林述。”“我走了以後,你們要好好的,不要吵架,不要難過。我會在天上看著你們的。”
錄音到最後,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一些,像是話筒被人拿遠了一點點,又像是她說話的力氣在最後幾個字裡己經用盡了:“再見。”錄音停了,手機螢幕暗了下去,出租屋恢復了那種昏黃的、帶著陰影的顏色。林述坐在黑暗裡,那三個字還在空氣中震動著。他沒有把錄音關掉,他又點開了它,從頭到尾又聽了一遍——“林述,你要勇敢愛。對蘇晚,或對陳鹿,都好。別像我一樣不敢說出口。”這一次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把臉埋進掌心裡,眼淚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的,砸在手機螢幕上,在鎖屏畫面那張合影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那張合影裡他們在笑,陽光很好,海很藍,天很藍,一切都很好。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淚乾了,久到他的眼睛發疼,久到他抬起頭的時候,窗外的天己經矇矇亮了,雨停了,鳥在叫。
他開啟通訊錄,找到陳鹿的名字,把那三段錄音發了過去。他又找到蘇晚的名字,也發了過去。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靠著牆,看著頭頂那盞燈。燈還亮著,在黑暗的房間裡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太陽,不夠暖,但夠亮。他在那裡坐著,沒有睡。
陳鹿收到錄音之後,在自己的出租屋裡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聽到凌晨三點,聽到窗外下起了雪,聽到手機的電量從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二十。她的臉上全是淚,但她的表情不完全是悲傷——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著,像是一面被雨水沖刷過的旗幟,溼了,但還沒有倒。她給林述發了一條訊息:“你聽到了嗎?芷衣讓我好好活著。”林述回了一個字:“嗯。”
蘇晚收到錄音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加班。整層樓只有她一個人,日光燈嗡嗡地響著,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下週要用的報告,她的目光不在報告上,她打開了那段錄音,點開了,聽完一遍,又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很多顆正在睜開眼睛的星星。她給林述發了一條訊息:“芷衣讓我們好好的。”林述沒有回。她等了很久,等來了一個“嗯”。她看著那個字,沒有回覆,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林述把錄音備份了三次——存在手機裡,存在雲盤裡,存在電腦裡。他把手機放回抽屜裡,關上了抽屜。他低頭看著放在枕頭旁邊的骨灰盒,輕輕地說了一句:“芷衣,我會好好的。”骨灰盒沒有說話,窗外的鳥又叫了一聲,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