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去遠見資本上班的那天是一個週一,天剛亮,窗外的梧桐樹還沒有發芽,枝丫光禿禿的,但陽光很好。陽光從南窗照進來,像一層薄薄的金色油彩塗在白色的牆壁和地板上。他提前半個小時就醒了,蘇晚還在睡,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很輕。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光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新買的白色襯衫。襯衫是蘇晚陪他去挑的,她站在衣架前比了好幾家,手指順著肩線捋了一下,說“這件版型正好”。他站在鏡子前看自己——瘦了,臉頰的線條比以前明顯了,眼窩也深了一些,顴骨下方有淡淡的陰影,像有人用極薄的墨水在他臉上勾勒了幾筆。他抬起手,把那幾根突出的白髮往裡壓了壓,它們又翹了出來。他看了幾秒,低下頭,繫好鞋帶。
廚房的灶臺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她把鑰匙串放在玄關的鞋櫃上,兩把銀色的鑰匙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他看了那兩把鑰匙一眼,伸手把它們放進外套口袋裡,出門了。
遠見資本的辦公室在一棟老寫字樓的西樓。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公司的名字和logo,藍色的字,簡潔乾淨。林述推門進去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問“你是新來的林述嗎”,他說“是”。小姑娘帶他走到靠窗的一張工位前,電腦螢幕亮著,桌面是預設的藍色背景,沒有圖示,乾淨得像一張還沒有落筆的畫紙。他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看了看窗外。窗外有一棵老梧桐,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著天,但枝頭最細小的末梢己經開始微微泛青了——春天在來的路上。
趙經理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林述站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趙經理抬起頭,放下手裡的筆。“林述,坐。”他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穩當,腳剛好踩到地。趙經理遞給他一份資料夾,裡面的內容是整理一家消費公司的財務資料,三張表,十二個月的流水,需要做一份投資分析初稿。他翻了翻,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週五之前能給我嗎?”趙經理問。林述合上資料夾。“能。”他站起來,把資料夾抱在胸前,走出辦公室時腳步比進來時多踩實了一點。
第一天上班,他沒有加班。六點整,辦公室裡的人開始收拾東西,他也跟著站了起來,把桌上的檔案摞好,關了電腦,拿起揹包,起身離開。樓下街道上的路燈己經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慢,像在重新熟悉一條舊路。回到樓下的時候天色己經完全暗了,風從北邊吹來,他上樓的時候腳步在拐角的臺階上停了半秒,才從口袋裡摸出鑰匙。
門開了,屋裡亮著燈,蘇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攤著一本書,膝蓋上放著一杯熱水,己經不太冒熱氣了。她抬起頭,看著門口站著的那個人。“第一天上班怎麼樣?”她說。林述換了拖鞋,走到她旁邊坐下。他放下揹包,身體微微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像是卸下了某種看不見的重量。蘇晚把書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沒有再說話,坐在他旁邊。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他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說:“趙經理說週五交初稿。”蘇晚點了點頭:“你做得完。”他說:“嗯。”兩個人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像是兩棵挨著長的樹,根隔著一點距離,但冠己經交錯在一起了,光影落在兩個人身上,分不清是誰的。
那段時間他們過得很安靜。日子像一條流速很慢的河,沒有急彎,沒有落差,但一首在流。林述每天早起煮粥,蘇晚下班回來會在門口的花店買一兩支花插在窗臺的玻璃瓶裡。誰也沒有刻意去談過去的事,但那些事像河水裡的石頭,水流得再慢也能感覺到它們在底下。
有一天晚上,林述在廚房切菜,刀碰到了砧板上的一根薑絲,滾到邊緣去了。蘇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看了很久。“林述。”他轉過頭。她走過來,把散了的圍裙帶子重新系了一下,手指在他腰後打了一個結,像系一個不願鬆開的小小結。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繼續切菜,她把那根滾到砧板邊緣的薑絲撿起來放回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