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蘇晚接到一個電話。她正在廚房切菜,手機放在灶臺邊上,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正在切一根黃瓜。她沒有看螢幕,手沒有停,黃瓜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薄薄的圓片從刀口滑落下來,疊成一排。電話響了幾聲停了,她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她停下來擦了擦手,拿起來看了一眼,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驚訝,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她以為己經可以忘記但忽然被提醒起來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忘記的微怔。她按掉了電話,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切菜,刀落到案板上的聲音比之前快了一些,像一陣短暫的雨打在屋簷上。
林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廚房裡切菜的節奏變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看到她背對著他站在灶臺前,肩膀比平時繃得緊了一些。他沒有問。過了幾分鐘她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她沒有接,也沒有按掉,讓它自己響了很久,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刺耳,像一根針在玻璃上劃。林述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她正把切好的黃瓜片碼進盤子裡,手指在移動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像是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確定是不是在叫自己。她說:“我接個電話。”擦了擦手,拿起手機走到陽臺上,把門關上了。
陽臺不大,只夠站一個人。她背對著客廳的玻璃門,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搭在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靠在什麼上面。她沒有說話,很久沒有說話,只是聽著。電話那頭的人在說,她偶爾點一下頭,說一句“嗯”或者“我知道了”,聲音不大,隔著玻璃門聽不清楚。林述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陽臺上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用手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站在那裡,像一幅被餘暉照亮的剪影,輪廓清晰,但裡面裝著的東西看不太清。
她掛了電話,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來,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廚房,繼續把剩下的黃瓜切完。手穩了,節奏恢復了,像是那通電話跟她的生活之間隔著一層玻璃。
晚飯的時候她吃得比平時少。林述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她吃了,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她吃了,然後放下筷子,看著碗裡剩下的小半碗飯。“林述,我跟你說件事。”林述也放下了筷子,等著她。她的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今天打電話來的人,是李明。”林述記得這個名字。剛在一起的時候,蘇晚提過他——大學的前男友,分開幾年後又回來找過她。那時她拒絕得很乾脆,送她回家的車上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通電話按斷了,像關掉一盞不用的燈。“他說了什麼?”“他說他調到省城了,想見一面。”
蘇晚說完這句話,像是把一塊石頭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了桌上,不重,但一首放在口袋裡總是能感覺到它的重量。林述看著她,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盤炒青菜上,盤子邊緣掛著一滴湯汁,正緩慢地往下滑。“你想去嗎?”她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不是猶豫,而是她在確認自己真實的想法。“想。”她說,“把話說清楚。讓他知道我己經走遠了。”
週末蘇晚去見了李明,在一家離他們住的地方很遠的咖啡館。她選的地方,因為她不想在熟悉的環境裡處理舊事,也不想讓那件事的氣息飄進她和林述日常生活的縫隙裡。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條深色的長褲,比平時樸素,像是刻意把身上的顏色穿得淡一些。
她回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林述坐在客廳裡看書,聽到開門的聲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既不像釋然也不像凝重,只是平靜。她換了拖鞋走到他旁邊坐下,把包放在腳邊。“他說他想複合,我說我有男朋友了。他說他這次是認真的,我說我也是認真的。他說祝我幸福,我說謝謝。”林述合上書,看著她的側臉。“你哭了嗎?”蘇晚搖了搖頭。“沒有。”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溫熱乾燥,像是剛剛在風裡晾過。她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們坐在那裡,窗外是省城初夏的夜晚,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像在翻一本很厚的書。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一點點熱氣的味道,低低地壓在窗臺上。
蘇晚把頭靠在他肩上,說:“林述,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過去的事,我己經放下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他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林述握著她的手,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我知道。”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