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我說了她小時候的事。膝蓋磕破了，一個人坐在地板上哭，媽媽給了她一顆糖。
她坐在我旁邊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她說到“後來我睡著了，第二天床邊放了一顆糖”的時候，聲音末尾有一個很細的停頓，幾乎聽不出來，但我捕捉到了。
我想握她的手。我想了，但沒做。我只是把糖放在她掌心裡，說“你吃糖的時候也可以來找我”。
她把手放進我手裡了。她的手很小，涼的，我合攏手指的時候感覺她輕輕縮了一下，但沒抽走。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後寫了很長一段日記。後來覺得寫得太多了，怕被人看見，撕下來收進了鐵盒裡。鐵盒是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來的，裡面塞了很多年的雜七雜八的舊東西，我把它們全倒掉了，空出位置給她。
十一月十二日晴
我今天在筆記本上記了她三件事。
第一，她今天早讀課的時候偷偷看了我三次。第二，她今天物理小測進步了十七分，卷子上寫了一行很小的字“謝謝沈老師”，又劃掉了。第三，她今天梳了高馬尾，後頸露出來一小截，在陽光底下是暖的淺麥色。
我知道把這些記下來很傻。但我控制不住。
她每次出現在我視線裡的時候，我都想把她現在的樣子留住。不僅僅是看，是想讓她存進某個地方，以後隨時可以取出來。
我開始寫鐵盒裡那些紙條了。寫她的名字、她今天穿了什麼顏色、她今天有沒有笑。寫了很多張，每一張摺好放進去，跟那顆糖並排放著。
十一月三十日雪
今天下雪了。她站在教室窗前看雪，我坐在位子上看她。
她的手放在窗臺上，指尖碰著冰涼的玻璃，哈氣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白霧，她在那片白霧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草莓。畫完了她又笑了，自己對著那顆歪草莓笑，像在看一個老朋友。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她偏頭看我一眼，把窗臺上那顆歪草莓展示給我看。“我畫的。”
“看出來了。”
“不好看嗎？”
“好看。”我說，她笑了一下，轉身回去了。
她走了之後我在那片白霧上畫了另一顆草莓，跟她畫的那顆挨在一起，大一點，葉子畫得仔細一些。畫完我盯著看了很久，等到暖氣把玻璃上的霧全烤乾了才回座位。
她大概永遠不知道那顆草莓。但沒關係。
十二月十五日晴
我發現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我給她的每一顆糖都收在了一個鐵盒裡，餅乾盒，粉紅色的，上面畫著小動物的圖案。她把鐵盒放在書包最裡面那層，每天開啟看一眼再合上。她的鐵盒裡現在有十幾顆糖了，每一顆都是我放的。
我今天又放了一顆。她發現了，把鐵盒開啟往裡看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把糖拿出來吃，而是小心地放進去，跟我之前放的並排碼好。
她不知道我看見她了。我坐在她左邊，餘光看得見她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排列那些糖，像在擺棋子。她的手指很耐心，把每一顆糖的糖紙都調整到正面的位置，邊角對齊，間距均勻。
她做這些的時候嘴角一直翹著。我就那樣看了很久。
一月八日晴
期末考試結束了。她考得很好，比我預想中還好。她拿成績單的時候跑過來給我看，我掃了一眼她的分數，數學一百三十一，物理八十七。我點了一下頭，她把成績單收回去，笑著說“我比你上次預估的還高了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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