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亞寧從最普通的布開始,讓連知晦熨衣服。
起初是那種粗麻布,又厚又結實,它們在高溫蒸汽下,從皺皺巴巴變得平整,重複三次,再換一種更輕薄的面料,一層層往下推進,到印著新鮮油墨味的每日報紙,最後是柔軟的絲綢面料,淡淡綠色,波紋擺盪,水光瀲灩。
“你摸一下。”亞寧說。
連知晦遲疑。
“摸摸看嘛!”
他伸手摸上那些攤開在熨臺上的布料,經過仔細的熨燙,它們變得很溫暖,是一層一層沁入進去的暖和,愈到下面,才戀戀不捨地冷卻。
“這樣看著它們變得暖乎乎的,是不是很有成就感?”亞寧說,“你出師啦。”
阿川則是教他禮儀。關於不同的用餐,餐具該擺放在什麼位置,擦拭維護用品的時候有什麼需要注意的細節,西裝和襯衫的搭配,系袖口,打溫莎結,裝飾領帶夾。
他唉聲嘆氣地踱過來踱過去,在他監督下,連知晦以自己的脖子作為模特兒,面對鏡子,兩隻手拿著領帶,笨拙地翻過來翻過去,學會了四種打結方法。
龐女士似乎一眼看穿連知晦沒有烹飪的天賦,只教他掌握基本沖泡茶飲方法,便點到為止,多是差遣他送餐和收拾廚餘,或是將不同品類的咖啡豆封裝好,一罐罐放進櫻桃木櫃子裡。
他們,以及常讓連知晦去打下手的丁師傅,是一起被調撥過來服務敏巖先生的冉家幫傭。
他們不抽菸,也不愛說起冉家老爺、太太、大公子小公子,以及周邊一圈富貴人家的種種人物,不談誰美、誰帥,不聊八卦和秘聞,他們只是呆在自己的崗位上,每天在這老宅裡的走廊和光影裡穿梭、行走。
並且當連知晦什麼也不懂的時候,他們會停下來,稍微等一等他。
還有就是,敏巖。
連知晦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總而言之,敏巖是個很奇怪、很特別的上司、領導、僱主。
由於龐女士的安排,經常負責送餐的他較之於亞寧和阿川,見到敏巖的機率應該要大一些。
敏巖不像冉蔚然那樣,著裝要講究新潮出挑,他只穿純色,很基本的款式;他一般喝茶,偶爾喝咖啡,喝得很慢,很有興致;他飯量不多,少吃肉,多是冷食;他沒有社交,會客廳從來沒有啟用過。他喜歡看書,也喜歡那條叫“查理”的狗。
連知晦總是以感知認識這個世界。當時冉蔚然踩在自己身上,很重,但是他的身體在連知晦眼裡是透明的,那麼淺薄,輕輕一揭就能飄起來。
敏巖,則是黑色的,看不出厚度,也看不出重量。他的臉上沒有皺紋,他身體的線條堅硬而挺拔,但是他看起來,又沒有那麼年輕。
許多個午後,連知晦陪在書房的圓桌旁邊,等候著敏巖喝茶。起初一壺紅茶半小時喝掉一半,後面又延長出一倍,變成一小時。
一小時裡其實什麼也不會變,無非是陽光部分角度的偏移。
喝茶的時候,敏巖眺望窗外風景,或是看書。有很厚的書,有很薄的小冊子。
他看康德叔本華,也看傑姆遜一類。看《匹克威克外傳》,也看《蜘蛛之絲》。看堅實厚重的原典,也看些輕俏的文字,龍馬風神,駱駝坦步,種種。當然,也看厚厚一沓資料報表。
總之,書拿在他手裡,都像那麼一回事,使得他看起來不像故作深沈,無法令人嫉恨。
敏巖有一把湘妃竹的裁紙刀,形狀削薄優美。一次,他拿著這刀去裁一本毛邊本,一頁,一頁裁開,接著翻到下一頁,動作富有條理,很少有碎屑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