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中的戀愛也只有這一種方式和狀態。她熱衷於看見這種模式的戀愛戲碼上演,為此搖旗吶喊,並從中感到甜蜜。
她就不知道連知晦到底是怎麼了,突然任性起來,不懂事起來,變得不那麼可愛了。
丁師傅想了想:“小連應該是在難過。”
亞寧很認真地問:“他為什麼要難過?”
有一天,連知晦突然爬到陽臺上,跳下去了。
丁師傅當時在一樓打理落地窗前的花束,連知晦就那樣在他面前落下來。
有玻璃隔絕,幾乎聽不見落地的聲音。連知晦在草地上掙扎了一會兒,慢慢爬起來。他背對著建築,丁師傅看不見他的表情。
後來敏巖放他出去,乃至是放得很遠,就像放風箏,線拉得很長,丁師傅起到線的作用,暫時擱置了園丁的身份,一如曾經那天,開著很慢的速度,跟在連知晦後面。
連知晦去到西南的一座縣城,看這裡的山山水水,每一天與很多人擦肩而過。他在一個凌晨偷偷跑到這座縣城的公墓,花了半天或更多時間一座座辨認方曉知的墓碑。墓園廣大無邊,每個角落都是相同的碑刻與松柏,人落進去,就像一滴水進入海。
丁師傅找到他時,烈日當空,有一群男人正在打他,金剛怒目,似乎恨他到了極點,並且有極為正當的理由去恨他。
他的臉上鼻血流淌,流得無窮無盡。
在連知晦的世界裡,故事應當是這樣:有個摯愛的男朋友,被人害死後,他走在申冤的路途上,滿是坎坷,又遇見敏巖這尊救世主。
而事實上,其中每一個環節,都不成立。
那麼此刻,他是否終於完全懂得方曉知的隱瞞,是否完全理解除他以外所有人繼續往前的那種理所應當,是否也看見了敏巖身上的那只有巨大陰翳的蜘蛛?
丁師傅真正感覺到一個詞:
四分五裂。
然後碎在地上。
一個人的信仰,所相信的東西。
全部被瓦解了。
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回到敏巖最初設計的劇本里了。
丁師傅有些懷疑,再一次,再一次遇見這樣的景況和關口,敏巖,會不會一如既往,就這樣最後看上幾秒,然後走開了?
他是這座宅院裡年紀最大的人,從越南漂洋過海到不列顛,雨林裡誕生,槍火里長大,當然,他現在退休了,只是個本本份份的園丁和司機。他見過很多人,體會過很多情感。
他想起小連爬在紫藤花上,不小心落下來,敏巖走過去幾步,抱住他。小連發燒了,敏巖坐在床邊,把手放進被子裡,摸摸他的頭髮。
連知晦退掉租房搬過來,他們在敏巖的授意下給他舉辦接風宴。燭火裡,他絮絮叨叨地到處感謝:“能和大家在這裡相遇,是我的幸運。敏巖先生博學、溫和,很好,他給我的人生帶來了新的希望。”
其他人都聽著,但只是在捧場,都沒把他的話放心上。只有丁師傅發現敏巖站在二樓,看著這邊的場景,燭火重重,讓他看起來有了人味。
那個瞬間的嵇敏巖,Brandon,敏巖。
那個瞬間的連知晦,連枝彗,小連。
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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