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等到回應,丁師傅解釋:“先生囑託我送你。路太遠了,腳走不到的。行李都在車上。”
“……他說放我走了。”連知晦說。
“是的。你應該出去走走,尤其是天氣好的時候。這對身體有益處。”
“他說放我走了。”
“……先生很仁慈,體諒你。”丁師傅嘴巴一張一合,連知晦看見他的臉開始融化,模糊成一片,“我陪著你出去散心,方便看顧你安全。”
“可是,”連知晦遲緩地想著,“你也已經給我工資了。”
“是的。這是你應得的酬勞。小連,你工作認真辛勤,盡職盡責,我們都對你很滿意。先生也是。”丁師傅隨即補充,“是不是覺得數目不夠?我是按這邊市面上酬勞標準頂格算的。如果不滿意,我可以換成英鎊,或者再……”
……噢。
原來是這樣的。
一陣山風吹過,連知晦覺得身上有些冷。他站了一會兒,按著丁師傅建議的,重新坐進車裡。
其實也不知道有哪裡可以去。只能去一些以前去過的地方。
租過的房子早已轉手另住其他房客。門口被重新打掃,貼了對聯,“歲歲平安”,很好看。坐在樓道樓梯裡,工作日人少極了,一下午,陽光從胸口移到腳背,只碰見一個來蓋章廣告的人:開鎖、修空調、通下水、出租、免費辦證,這人叼著煙,看了眼連知晦,把他當作障礙繞過去了。
工作的公司,還在那棟辦公樓。四樓一整層,玻璃門裡整齊擺放辦公桌,男的穿襯衫西褲,女的穿套裙,胸前統一掛著工牌,會隨著起伏擺動。他們坐著、站著、聊著天,工位上、印表機前,咖啡機旁,會議室裡,大家各司其職,言笑晏晏。連知晦分不清裡面哪個是曾經同事,因為所有人的臉都融化成了一團紊亂。
樓下西餐廳新換了牆外招牌,選單沒有變,咖啡橙汁、雪花啤酒、菲力牛排、清蒸鱸魚。
在公司和餐廳的樓道轉角,公共衛生間依然在,比原來更髒。連知晦躲進其中一間隔間,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有細小飛蟲圍繞盤旋,空氣裡有酸臭味,旁邊隔間不斷有人進出,發出聲響。
世界沒有變化。
世界沒有任何的變化,所有人、所有蟲子,都在正常地生活著。
他回到大學,去那間以前沒能去的,宋承蹊的辦公室。宋承蹊恰好在,花了四秒左右,想起他是誰:“哦……連枝彗同學。好久不見。”
而後像個恩師那樣和藹可親地接待了連知晦:“畢業後這段時間怎麼樣?工作順利嗎?”
“宋老師,我改了名字。”連知晦答非所問。
“名字?”
“您說的,‘朝菌不知晦朔’,我希望這樣可以變得聰明些。”連知晦說,“我以為改掉名字就可以好起來……”
內線電話突然響起,宋承蹊伸手示意:“不好意思,稍等一下啊。”
他接起電話,很快微笑著點頭:
“書記?好的好的,沒有問題,令郎能有這個興趣,我非常榮幸。我來安排,您放心。您說最近的那個會議,當然,名額不是問題……”
宋老師的話總是讓人覺得如沐春風。連知晦聽他說話,看見他的臉也慢慢往下融化,模糊成一片,不消多時,只剩下一副眼鏡和一隻聽筒。
過了幾分鐘,電話圓滿掛下。宋承蹊回到座位,和藹道:“連枝彗,你讀書時,我就覺得你挺特別。聰明的人,都是有些落落寡合吧,不過還是入世一點會更好。——這次回校來,是有什麼事嗎?”
“老師。”連知晦說,“答辯那天,您為什麼讓我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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