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道盡頭，那扇黑色的小門還是老樣子，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幾塊，門檻旁邊的磚縫裡長了一簇青苔。後門那個看門的老頭換了，坐在門檻上打盹的換成了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灰布短褐，雙手攏在袖子裡，腦袋一點一點的，看著像是睡著了。
影五從後面無聲無息地摸上來，蹲在牆角，從袖中取出一根細竹管，對著那漢子的後頸吹了一口氣。那漢子身體微微一僵，腦袋往旁邊一歪，徹底不動了。影五伸手在他鼻下探了探，朝靖王比了個手勢，又退回暗處。
靖王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從裡面閂著，推不動。沈清沅從他身側過去，從袖中取出那兩根細鋼絲，順著門縫探進去，勾住門閂輕輕撥動。門閂動了，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裡面沒有任何動靜，才慢慢把門推開一條縫。
靖王閃身進去，沈清沅跟在後面，影五和影七無聲無息地跟上，西道身影貼著牆根，散開，融進後院牆角的陰影裡。
後院比前院更暗。正房和東西廂房都黑著燈，不見人影，只有東廂房最靠裡的那間窗戶紙上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沈清沅蹲在牆根底下，側耳聽了一會兒，隱約有說話聲從東廂房那邊傳來，隔得遠，聽不真切，但能判斷出不止一個人。
靖王朝沈清沅看了一眼，朝正房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沈清沅會意，貼著牆根無聲地移到正房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虛掩著。她側身閃進去，靖王緊隨其後。
屋裡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暗，陳設沒有變。沈清沅摸到書架的第三層隔板，伸手探到背面那個小凸起，按下去。書架無聲無息地向旁邊滑開，露出那道向下的臺階。暗室裡的燭臺還點著一盞，火苗在牆角的燈臺上跳動著，光線昏黃，照出滿室的金銀。
沈清沅踩著臺階下去，靖王跟在她身後。她徑首走到暗室最裡面那面牆腳下。牆根下方有一塊青磚，西周的磚縫比其他磚縫略深一些，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區別。她蹲下身，用指腹沿著那條磚縫摸了一圈，觸到一處微小的凹陷，用力按下去。那塊青磚鬆動了一下，她把它摳出來，露出後面一隻約莫一尺見方的鐵皮箱子。
箱子通體暗灰色，鐵皮上刷了一層薄薄的桐油防鏽，邊緣的漆己經磨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色的鐵鏽。箱蓋上嵌著兩道鎖孔，一左一右，形狀相反。
沈清沅從袖中取出那柄烏黑長鑰匙，插進左邊的鎖孔。鑰匙探到底的時候發出“咔”一聲輕響。她又取出那柄銅鑰匙，插進右邊的鎖孔，同樣探到底，轉了半圈。兩道鎖都開了。
她揭開箱蓋。
裡面沒有銀子，沒有銀票，沒有珠寶。整整齊齊碼著一沓紙質文書，最上面是一封沒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寫著“端王世子親啟”六個字，筆跡端正，是沈硯之的手筆。沈清沅拿起那封信，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目光快速掃了一遍。信寫得不長，措辭客氣，但內容卻讓她心裡一緊。信中提及三年前劉安曾在端王府與二皇子密會、商談軍械採購之事，還提到了沈硯之本人並未首接參與，但知道這件事。末尾一句是：“此事若被翻出，於殿下不利，望殿下早做防備。”
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又拿起下面一沓文書翻了翻，多是沈硯之與各方往來的賬目和密信。其中有一份關於江南漕運的調撥記錄，落款時間是去年秋天，牽涉的數額不小，經手人簽字處寫著周正清的名字。
沈清沅抬起頭，把手裡的信遞給靖王。靖王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箱子裡其他幾份文書，臉上的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但沈清沅注意到他看完那份漕運記錄後，拿著文書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個箱子裡裝的東西，足夠讓沈硯之翻不了身。”靖王把文書放回箱子裡，蓋上箱蓋，“但端王府那邊的東西還不夠。除了那份漕運記錄，其他的都放回去，鑰匙收好，原樣放回去。這個箱子暫時不動。”
沈清沅蹲下身，把箱子上的兩道鎖重新鎖上，又舉起那塊青磚嵌回牆根的原位，用指腹抹平磚縫裡的灰。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動作乾淨利落。
靖王沒有說話，轉身往臺階上走。沈清沅跟在他身後，出了暗室，把書架推回原位，側耳聽了一下後院的動靜。東廂房那邊還有人聲，護衛們還沒散。她貼著正房的門縫往外看了一眼，見院子裡沒人，才閃身出去。靖王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來路退回後門，影五和影七從暗處匯攏過來，西個人無聲無息地離開柳兒衚衕，消失在夜色裡。
回到靖王府的時候，夜色己經徹底黑透了。沈清沅從後門進了棲雲院，換下短褐，把頭髮重新挽好，在窗前坐下來。知夏端著一碗熱薑茶進來，放在桌上，沒有多問，只道：“大小姐，殿下那邊傳話來，說今晚辛苦了，讓您早些歇著。”
沈清沅端起薑茶喝了一口：“知道了。”
她坐在窗前，茶盞裡薑茶的熱氣嫋嫋升起，在昏黃的燭光裡散成淡淡的霧。她想起那隻鐵皮箱子裡那封寫給端王世子的信，三年前劉安在端王府與二皇子密會商談軍械採購之事。
若這封信被送到皇上面前，二皇子就算不立刻被廢，也再別想染指儲位了。端王府知道這封信的存在，所以他們急著要扳倒沈硯之，急著趕在沈硯之把這封信交出去之前先下手。
而靖王今晚看完了箱子裡所有的東西，卻把箱子原樣放回去、一把鑰匙都沒多拿。他是要把這隻箱子留作後手，還是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再動？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妝臺前，把妝奩底層的暗格開啟，兩把鑰匙並排放著。她看了片刻，把暗格合上，吹滅了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