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散了之後，沈清沅沒有急著回棲雲院。
她站在花廳門口，看著賓客的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離府門，燈籠的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道晃動的影子，又漸漸消失在巷口。夜風裹著殘酒和桂花的氣味從迴廊那邊吹過來，她站了一會兒，覺得風有些涼了，才轉身往回走。
知夏從廊下迎上來，手裡搭著一件薄披風：“大小姐，夜裡風涼。”
沈清沅接過披風繫好，沿著迴廊往棲雲院走。迴廊上的燈籠還亮著，橘紅色的光暈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忽長忽短。
“大小姐。”知夏跟在她身後，壓低聲音道，“奴婢方才在偏廳幫忙收拾時，聽見幾位夫人還在議論您方才唸的那首詞。說詞句清新脫俗，半點不見閨閣脂粉氣，還問是哪位才子寫的。有一位夫人說回去要抄錄下來，留著慢慢品讀。”
沈清沅沒有回頭，腳步不停：“她們喜歡就好。”
“還有，”知夏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王妃回主院的路上，臉色不太好看。”
沈清沅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的步子：“她今夜累了一天，臉色不好也是常事。”
知夏不再說話了，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沈清沅推開棲雲院的院門，雲舒己經燒好了熱水，正蹲在廊下打瞌睡，聽見腳步聲便跳起來揉著眼睛迎上前來：“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奴婢給您備了熱水，您泡個澡解解乏吧？”
“好。”
雲舒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
沈清沅走進屋裡，在妝臺前坐下，對著銅鏡慢慢取下頭上的赤金銜珠步搖。鏡中映出一張微微泛紅的臉，是被夜風吹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帶著一點涼意。
外面的人稱讚她方才那首詞，陸清漪的臉色卻不好看。
她原本想借著中秋宴展示才藝的機會，在太后娘娘和各府貴眷面前壓沈清沅一頭，鞏固自己靖王妃的名聲和地位。為此她提前練習了那支簫曲，又精心安排了次序，讓沈清沅排在最後，本想著前面的人己經把該展示的都展示完了，沈清沅臨時上場，無論做什麼都會顯得平庸，甚至露怯。
可她沒有料到沈清沅會念一首詞。
而且是一首絕好的詞。
太后娘娘當著滿廳賓客的面說“這是方才幾段才藝裡最讓人記住的”這句話的分量，比任何精心準備的琴簫歌舞都重。
沈清沅放下步搖，將頭髮鬆鬆地攏到肩後，站起身走到裡間泡澡。熱水沒過肩膀時，她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中秋宴後，沈清沅那首詞確實傳開了。
先是幾位與靖王府相熟的夫人回去後抄錄了詞句，送給相熟的姐妹傳看；接著有幾家茶樓的說書先生得了訊息，將這首詞編進了曲子裡，在茶樓酒肆中唱了起來。
再後來，連朝中的官員都有人知道了。
陸清漪從宮裡請安回來後，臉色比出門時沉了幾分。她換了衣裳坐在羅漢床上，端著茶盞卻一口沒喝，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玉蘭上。
“吳嬤嬤。”她放下茶盞。
吳嬤嬤從門外進來，輕輕掩上門：”王妃。”
“那首詞，連宮裡都有人在傳了。”陸清漪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吳嬤嬤伺候了她多年，還是聽出了那份壓在平靜語氣之下的不悅，”太后娘娘今日又提了一回，說沈側妃那首詞立意高遠，不是尋常閨閣手筆。”
吳嬤嬤沉默了片刻：“王妃，沈側妃這一回確實出彩。”
“我知道。”陸清漪端起茶盞，指腹摩挲著杯沿，“可我沒想到她會在中秋宴上選那樣一首詞。若是琴藝、簫藝、書畫，我都能有準備。可她偏偏選了唸詩，乾乾淨淨的，讓人挑不出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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