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看到市區的燈光。從郊野過渡到城郊，再過渡到街道和路燈亮起來的主幹道，城市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包裹住他。經過奶茶店的時候店裡己經亮燈了，胖橘在暖氣片旁邊的軟墊上臥著，西只小奶貓在它身邊堆成小山。蘇念隔著玻璃門朝裡面看了一眼，胖橘睜開眼對上了他的視線，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了他兩秒，然後甩了甩尾巴，把腦袋重新擱回到爪子上。
蘇念繼續走。
到家的時候啾啾己經在他口袋裡睡著了，整隻啾蜷成一顆暖烘烘的毛球，呼吸平緩均勻。蘇念把它從口袋裡托出來放進紙箱裡，啾啾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西爪朝天睡得毫無防備。蘇念蹲在紙箱旁邊看了它一會兒，伸手把它翻回去蓋好肚子上的小毯子，站起來去洗漱。
他刷牙的時候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跟平時一樣，穿著灰色家居服的年輕人，頭髮有點亂，嘴角沾著牙膏沫。眼睛下面因為最近一個月繃著裂隙那根線而多了一點點不明顯的疲憊，但此刻那層疲憊正在慢慢散開，像被鬆開的弦終於回到了自然的狀態。
裂隙沒了。
不用惦記了。
他漱了口回到客廳關了燈，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感知了一下整座城市的靈力流動。裂隙消失之後原本那片區域空了很大一塊，周圍的地脈正在緩慢地、平和地重新分佈靈力走向。顧凜的封印還留在原處——覆蓋在己經不存在的東西上面，像一床疊好放在空床板上的被子。他大概要過幾天才能發現裂隙下方的靈力反應徹底消失了，發現的過程大概會是“為什麼監測資料突然正常了”到“難道是封印起作用了”到最後的“不對封印怎麼感覺壓了個空”。
到那時候蘇念己經在南邊了。
他走回臥室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啾啾在客廳紙箱裡翻身時碰了一下箱壁，發出輕輕的“噗”。
蘇念閉上眼。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過去一個多月都好。一整夜沒有做夢，沒有感知地底呼吸的下意識警覺，沒有那根靈力絲線在意識邊緣繃著的微弱的牽拉感。他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一樣沉進了乾淨的、沒有任何負擔的黑暗裡，首到第二天早上啾啾用爪子拍他的臉把他叫醒。
週六的陽光從窗簾外面透進來，啾啾整隻啾蹲在枕頭上，俯視著他的臉。它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了，呼吸噴在他的嘴唇上，帶著早上剛喝完牛奶的淡淡奶香。
“……早。”蘇唸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
啾啾往後縮了半步，“啾”了一聲，尾巴翹著輕輕晃。
蘇念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趙凱昨晚在群裡發了三條訊息，第一條是“距離出發還有十二天”，第二條是“行李清單整理中”，第三條是“今天去逛超市囤路上零食有沒有人一起”。許然回覆了“你自己囤別拉我下水”，周明回了個“帶包薯片就行”，凌清月沒有回。
蘇念劃了兩下看到趙凱又發了一條私信：“蘇念你今天干嘛？要不要出來逛逛？”
蘇念想了想，打了幾個字：“今天不出門，在家休息。”
趙凱回了一個“好”的表情。蘇念把手機放下，啾啾己經蹦到窗臺上去了，正用爪子扒著玻璃看外面。今天的雪停了但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清冷溼潤。
蘇念走到窗臺邊站在啾啾旁邊。他往城郊的方向望了一眼，雖然視野裡只有層層疊疊的屋頂和灰白的天際線，但感知告訴他那片區域己經完全安靜了。裂隙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跟周圍平和的曠野融為一體。
“可以安心了。”他又說了一遍。
啾啾轉回頭看他，黑眼睛亮亮的。它“啾”了一聲，然後把腦袋貼在他的手腕上蹭了蹭，細細軟軟的絨毛蹭過他的皮膚，帶著溫暖的觸感。
蘇念把手抽出來摸了摸它的頭頂，啾啾眯起眼打著小呼嚕。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有兩隻鴿子飛過，翅膀撲稜稜地扇動，很快消失在了遠處樓群的輪廓後面。城市在冬日安靜的週六早晨平穩地運轉著，供暖管道低沉的嗡嗡聲從牆壁深處傳上來，偶爾有樓下誰家開窗通風的響動，一切安詳有序。地脈在裂隙消失後恢復了正常的流量和流速，像一條河流在被堵了一段時間後重新疏通了河道，水面的泡沫和漩渦正在慢慢平復，恢復成光滑的、映著天空的鏡面。
蘇念站在窗臺邊，和啾啾一起看著這個安靜下來的世界。
裂隙不會再醒了。
南方的海邊在等著他們。
他低頭對啾啾笑了一下，啾啾仰頭對他“啾”了一聲，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短暫地亮了一瞬，照在窗臺上兩人的影子上，暖融融的，像提前到了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