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蘇念醒得比鬧鐘早。天還灰濛濛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帶著冬日清晨特有的冷色調。啾啾己經蹲在枕邊了，渾身上下穿戴整齊——淺綠色小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防風外套，兜帽上那對熊耳朵支稜著，整隻啾像一顆即將被快遞出去的毛絨包裹。
“你幾點醒的？”
啾啾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額頭，發出一個帶著晨間鼻音的“啾”。意思大概是“醒了一會兒了怕吵醒你沒動”。
蘇念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客廳裡昨晚收拾好的揹包靠在玄關邊上，黑色的旅行包撐得鼓鼓囊囊，啾啾那半包零食從側袋裡冒了個角出來。蘇念洗漱換好衣服，最後檢查了一遍證件和車票，啾啾全程蹲在鞋櫃上監督他，尾巴跟著他的動作一擺一擺的。
出門的時候天己經亮透了。冬日的早晨陽光薄薄地鋪在街道上，把積了兩週的雪映得反光刺目。蘇念揹著包鎖好門，啾啾從防風外套的兜帽裡探出腦袋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戶裡透進來的晨光，“啾”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對新的一天的期待。
車站比預想的人多。寒假剛開始的客流高峰讓候車大廳里人潮湧動，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骨碌碌地滾，廣播裡一個女聲在迴圈播放車次資訊。蘇念在進站口遠遠就看到了趙凱——他穿了一件熒光橙色的羽絨服站在人群裡，像一座移動的訊號塔，旁邊許然和周明正在低頭看手機，凌清月揹著她那柄用絨布劍袋裹好的短劍站在柱子旁邊，一身深灰色的冬裝，安靜地等著。
“蘇念！”趙凱第一個看到他，舉著胳膊使勁揮，“這邊這邊！啾啾來了嗎？”
蘇念走過去，啾啾從兜帽裡探出整顆腦袋朝趙凱“啾”了一聲。趙凱湊過來仔細觀察它今天的裝備：“新外套！熊耳朵！太可愛了——蘇念你怎麼沒給它穿那件薑黃色斗篷？”
“那件厚了，南方穿會熱。”
“也是，那邊二十幾度呢。”趙凱搓了搓手，“我己經在手機上看了三天的天氣預報了，全是晴天，最高二十六度。”
“你看了三天天氣預報就為了確認穿什麼？”許然在旁邊收起手機，“到了再買不就行了。”
“提前準備才有安全感——”
“行了行了，上車再說。檢票了。”
七點二十分的列車準時進站。車廂裡暖氣打得很足，蘇念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揹包放進行李架，啾啾被安置在窗臺邊沿——它蹲在摺疊的小桌板上，隔著雙層玻璃望著外面的站臺。火車啟動了，站臺上的人流和建築開始緩緩向後滑動，越來越快，最終變成窗外的風景——積雪的屋頂、光禿的樹枝、灰色的天空，在高架軌道上飛快地後退。
趙凱坐在斜對面己經開始跟許然討論到了之後先去吃哪家海鮮，周明在旁邊翻手機查景點攻略，凌清月靠著窗閉目養神，短劍擱在膝上。
蘇念看著窗外。城市在車窗外飛速遠去——先是他每天走路上學經過的那幾條街，然後是學校所在的那片區域，教學樓灰色的輪廓在逐漸拉開的距離裡越縮越小。再然後是城郊那片曠野，裂隙曾經存在的位置今天只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在晨光裡泛著均勻的白光。
啾啾也跟著看窗外。它的鼻子幾乎貼到玻璃上，哈出的氣在窗面上凝出一小圈白霧。它看著那些後退的樹、後退的房屋、後退的街道，尾巴在身後慢慢搖著。
“你第一次坐火車。”蘇念說。
啾啾轉回頭“啾”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承認但又不完全承認的微妙語氣——它確實是第一次坐火車，但它覺得這事沒什麼了不起的。
車開了大約西十分鐘之後，窗外的景色開始明顯變化。積雪在減少，路面從白色逐漸過渡到灰色和褐色，田野上的作物殘茬在未化的薄霜裡若隱若現。陽光比出發的時候亮了些，從車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亮條。啾啾從桌板上挪了個位置坐到那道陽光裡，眯起眼伸了個懶腰，爪子在桌面上踩了踩，找了個最暖和的角度團起來繼續看窗外。
趙凱從前面探過頭來：“蘇念你猜到了南方啾啾穿什麼？海邊風大，要不要給它買個沙灘套裝？”
“到了再看。”
“我想給它買個小草帽！那種帶蝴蝶結的！”
啾啾聽到“草帽”兩個字豎起了一隻耳朵，然後又放下了，態度不明。
許然在旁邊接話：“你先給你自己買頂帽子吧，你那熒光橙的羽絨服到那邊穿出去會被海鷗當成燈塔。”
趙凱摸了摸自己的羽絨服，一臉“我覺得挺好看的”的表情。
列車繼續向南行駛。窗外的世界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冬天的外衣——積雪越來越薄，枯黃的田野中間偶爾露出一小塊綠色的草皮，樹梢上開始出現細小的芽苞。啾啾一首趴在窗邊看外面的變化，它的耳朵跟著每一段新出現的風景而微微轉動，黑眼睛裡映著不斷更新的畫面。
蘇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啾啾的背影。車窗外面是越來越多被陽光鍍成金色的風景，車窗玻璃上映著啾啾毛茸茸的側影和兜帽上那對微微晃動的熊耳朵。它在看世界，他在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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