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天，校園裡的銀杏徹底黃透了。
從宿舍到教學樓那條路兩旁的樹冠像被誰同時潑了一桶金黃色的顏料，密密匝匝的葉片在晨光裡泛著透亮的暖色，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滿了路面。啾啾對滿地的銀杏葉表現出了一年前在嵐城高中第一次見到落葉時的高度興趣，蹲在蘇念口袋裡探出腦袋看著那些被風捲起的金黃色葉片，尾巴在口袋沿邊一擺一擺的。
但跟去年不同的是，它沒有跳下去追。它只是看著，目光隨著一片被風托起的葉子飄了幾米遠，然後收回視線繼續蹲好。它長大了，對各種新奇事物的探索欲還在，但己經學會分辨哪些值得追、哪些看兩眼就夠了。
“你成熟了。”蘇念低頭說。
啾啾“啾”了一聲，尾音上揚，像是反問“什麼意思”。
蘇念沒有解釋，繼續往教學樓走。
週三下午的修煉課比以往多了一個環節——靈力情境模擬訓練。導師在場地中央佈置了一個半透明的模擬屏障，屏障內部會隨機釋放不同強度和模式的靈力衝擊，要求學生在限定時間內做出正確的應對。凝氣級別的在屏障內進行，淬體聚靈級別的在外圍透過操作感應柱完成模擬應對。
蘇唸的隔間依然是最邊上那間。他站在感應柱前面，啾啾蹲在矮凳上，面前放著一碟從食堂帶過來的清蒸魚肉碎。它正在低頭對付魚肉，尾巴在身後慢慢擺，對即將開始的“模擬訓練”完全不予關心。
模擬開始。感應柱頂端亮起一枚提示光點，代表屏障內出現了一次靈力衝擊。蘇念按照標準流程抬手，靈力注入柱體，做出對應的“防護”指令。光點熄滅。第二枚光點亮起，他同樣操作。第三枚、第西枚，每一枚都按照標準的節奏和力度完成，讀數穩定在淬體中期的合格線上。
進行到第六枚光點的時候，蘇念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規則顫動，跟模擬訓練的系統沒有任何關係。那道顫動來自修煉館地基下方大約兩米的位置，像有人在地底極淺層用靈力試探性地敲了一下。強度不大，但頻率跟修煉館正常的陣法運轉完全不同，帶著一種刻意的“意外”感。
蘇唸的感知順著那道顫動往回溯源，源頭在修煉館西側的外牆根底下，距離他的隔間大約二十米。那道敲擊的靈力精度控制在凝氣中期左右，手法隱蔽而熟練，大部分學生根本感知不到。蘇念頓了頓，繼續抬手完成了第六枚光點的應對，然後把感應柱的讀數穩定地記錄在了合格區間裡。
地面沒有再傳來第二次敲擊。那枚試探性的靈力訊號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沉了底，在修煉館的陣法低鳴聲中被迅速淹沒，再也沒有泛起任何漣漪。
訓練結束後蘇念收拾好東西抱著啾啾往外走，經過修煉館西側外牆的時候他放慢了一瞬腳步，感知往牆根下面輕輕探了一下。土壤下有靈力殘留的痕跡，質地凝氣中期，己經被處理得很乾淨了，只剩一縷極淡的餘韻被秋風吹散在空氣裡。
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往牆根方向嗅了嗅，縮回去“啾”了一聲。
“沈北。”蘇念說。
啾啾“啾”了一聲，尾音短促，像在說“他又來了”。
“他想測試我在受到刻意擾動時的反應。那道靈力敲擊正好在我的感知範圍邊緣，如果我的實際修為高於淬體期，理論上應該會有條件反射式的靈力回彈。但他沒料到的是，我對這種級別的擾動根本不會產生反應。”
啾啾歪了歪腦袋想了兩秒，然後“啾”了一聲，尾巴擺了擺，表示“理解不完全是但差不多懂了”。
蘇念繼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北正站在側門旁邊跟一位導師說話，看到蘇念出來他側頭自然地打了個招呼：“今天的模擬訓練怎麼樣？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沒有。都挺順利的。”
沈北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溫和而友善，眼底那種好奇正在被一層薄薄的疑惑覆蓋——他己經佈置了足夠多的試探場景，每一道都精準地擦著普通淬體期學生的感知邊界，但蘇念每一次都平穩地踩在合格線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像一臺校準到極致的機器。
“那就好。”沈北說，“下週還有一次進階模擬，你可以試試看。”
蘇念點了點頭，走出了修煉館。秋陽從門外湧進來把他和啾啾的影子投在門廊的地磚上，啾啾的影子縮成一團絨球狀，隨著他的步伐輕輕地一跳一跳的。
傍晚蘇念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趙凱端著餐盤坐了過來。他今天下午也有修煉課，但隔間在修煉館另一側，離西牆很遠。他坐下之後先往蘇念膝蓋上啾啾的碟子裡夾了一塊自己的紅燒肉，然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蘇念，我今天在修煉館聽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人在西牆外面挖了什麼東西。我出來上廁所的時候看到的，一個穿灰衣服的人蹲在牆根底下，手伸進土裡掏了啥，然後又填回去了。”趙凱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我沒看清臉，但是那個身形……我覺得像沈北。”
蘇念把筷子擱下：“他可能是檢修什麼東西。”
趙凱看著他：“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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