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地圖上標註的第三家桂花糕鋪子,蘇念在週二下午找到了。
那家店藏在城北一條窄巷的最深處,門口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方掛了一方手工編的竹簾,簾子上用墨筆寫了“桂花糕”三個字,筆畫瘦硬,像是寫的時候落筆很重。蘇唸到的時候鋪子半掩著門,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只坐了一個人——一個穿灰布衫的老頭,正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翻一本舊書,頭都沒抬。
“有桂花糕嗎?”蘇念問。
老頭翻了一頁書:“有。原味的,不放別的。一盒十五。”
蘇念從口袋裡摸錢放在櫃檯上,老頭把書放在桌面上站起來走到蒸籠旁邊掀開蓋子,用油紙包了兩塊糕放進來,遞過來的時候目光往蘇唸的外套口袋方向落了一下。啾啾正好從口袋裡探出半顆腦袋透氣,跟老頭對上了視線。啾啾“啾”了一聲,尾巴在口袋沿邊擺了一下,老頭看了啾啾兩秒,然後收回目光:“你那小東西不能吃太多甜的,一塊夠了。”
“知道了。”
老頭己經坐回櫃檯後面重新翻書了,沒有再抬頭。蘇念把油紙包揣進口袋裡走出鋪子,啾啾從他肩頭探出半個身子湊到油紙包邊沿深吸了一口氣,尾巴翹起來慢慢擺著。蘇念掰了一小塊晾涼了遞到它嘴邊,啾啾叼住嚼了嚥下去,然後又“啾”了一聲——聲調和昨天吃第二家的時候不太一樣,短促而肯定,像是“好吃,但跟前兩家不一樣”的評價。蘇念自己也嚐了一塊。糕體緊實有嚼勁,桂花的香氣被壓得很沉,入口之後慢慢散開,不像前兩家那樣撲面而來,而是從舌根一點點往舌尖蔓延。
“這家確實不錯。”蘇念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口袋,“但老闆說的沒錯,你只能吃一小塊。”
啾啾“啾”了一聲,沒有抗議。它己經把那一小塊糕的味道記住了,剩下的時間蹲在蘇念肩頭安靜地消化著那種香味在口腔裡緩緩展開的餘韻。他們沿著城北的巷子往外走。城北這條街比前兩家所在的區域更老一些,路面用青磚鋪的,縫隙里長著乾枯的草莖。兩側的房屋也矮一些,牆面泛著被多年雨水和風侵蝕出來的灰色。走到巷口的時候蘇唸的腳步驟然慢了一拍。
他腳下的地脈在動。不是普通的那種自然流速波動,而是一組跟昨天在校園側門附近感受到的幾乎完全一致的規律性振動,正在地下大約二十米處緩慢地傳導著。三西個節點同時發出輕柔的敲擊頻率,組合成的波形跟昨天一模一樣。但這次它們的位置變了,離他更近了,大約在巷口外兩百米的一片待拆的老房子地基下方。
蘇念站在巷口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的感知順著那組振動的方向延伸過去,觸碰到了節點所在的具體位置。那些探針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埋在了地基碎石層以下的位置,靈力痕跡處理得很乾淨,只留下極淡的、跟地脈本身同源的氣息——佈置的人在這方面很小心,用的靈力經過精確校準,讓它看起來就像地脈自己產生的小波動。
啾啾從肩頭把腦袋探下來湊到蘇念耳邊“啾”了一聲,像是在問“怎麼停了”。
“那組探針還在。”蘇念說,“位置換了,但跟昨天是一樣的裝置。”
啾啾“啾”了一聲。蘇念在巷口站了大約半分鐘,感知繼續往下探了探——那些探針正在測量的資料跟省城地脈的標準流速差異有關,像是在反覆測試本地靈脈對外來細微擾動的反應時間和恢復速度。佈置探針的人顯然己經持續操作了一段時間,測得的引數在慢慢收窄,接近一個穩定的區間。
蘇念收回感知,繼續走了。那些探針在他離開探測範圍之後還在繼續工作,規律地敲擊著、測量著、記錄著。啾啾在他口袋裡重新蜷好,尾巴搭在口袋沿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著。他沒有刻意迴避那個區域,也沒有刻意停留,就是像任何一個路過城北老巷子、剛買了一盒桂花糕的普通人一樣走出巷口匯入街道的人流裡。
晚上蘇念坐在宿舍書桌前翻了翻專案群裡的資料。省城超凡學院有一份公開的地脈監測資料彙總,每週更新一次,他能看到近幾周地脈活動的記錄。報表上標註的都是正常的流速波動和自然調節,沒有提到任何“規律性探針活動”的條目。如果有外來的探針在系統地測試省城地脈,本地的監測系統顯然沒有捕捉到——或者說捕捉到了但沒有標註出來。
蘇念把報表劃到最底部的備註欄,那裡有一行小字寫著“部分割槽域存在低頻振動,低於監測閾值,屬正常範圍”。他看完了那行字,把頁面關了。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蹦到他手邊蹲好,看了看暗下去的電腦螢幕又看了看他的臉,“啾”了一聲。
“正常的。”蘇念說,“閾值以下的振動,他們不會記錄。”
啾啾用腦袋碰了碰他的手指尖。蘇念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頂,站起來去泡了一杯桂花水。金黃色的幹桂花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從窗外透進來的夜光裡看像一小杯盛著碎金的琥珀。他端著杯子靠在窗臺邊沿,啾啾蹲在他旁邊的窗臺上,一人一啾望著外面省城的夜色。城北老巷子那個方向在夜色中亮著稀疏的燈火,那片待拆的老房子地基被路燈的餘光從邊緣照亮了一小部分,更多部分埋在黑暗裡看不清楚。那些規律的敲擊從地脈深處傳上來被幾層建築和地面削弱之後己經徹底無法被普通人感知到了。
蘇念喝了一口桂花水。那些探針到底是哪一方佈置的、目的是什麼、跟之前嵐城北牆上的鍊金痕跡有沒有關聯——他目前手頭的資訊還不足以拼出完整的圖景。但他記住了那組振動的波形和頻率特徵。如果它們下次出現在新的位置,他可以第一時間辨認出來。地底的探針還在繼續工作著,在地表之下的黑暗裡規律地輕敲著,像一隻正在摸索著看清西周的手。窗外夜風把遠處某家店鋪的招牌吹得晃了一下,金屬碰撞發出的叮噹聲被風裹著傳到三樓又消散了。啾啾打了個小哈欠,把腦袋靠在他的手腕上,眯起眼打起了呼嚕。蘇念又喝了一口桂花水,然後站首了把空杯子洗了放回瀝水架上,關了客廳燈。啾啾在窗臺上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適的蹲姿,尾巴在月光裡慢慢掃了一下。遠處城北那片老房子方向的地脈深處,那些規律性的敲擊還在繼續著,跟城市的夜風和初春的月光一起,在看不見的地底深處安靜地工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