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針被收走的第二天,省城的地脈恢復了徹底的平滑。
蘇念早上起來的時候感知習慣性地往城北偏西的方向探了一下——流速完全均勻了,連千分之一級別的微差都不存在。那片地基下面的土壤正在進行正常的生物分解,把探針執行時殘留在土質裡的微量靈力痕跡慢慢消化掉。地面以上一切如常,老房子依然立在那裡,牆根下面的野草被晨間的露水壓低了葉尖,幾隻灰麻雀落在圍牆頂上歪著腦袋互相啄了啄羽毛。
蘇念收回感知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啾啾蹲在他腳邊,剛喝完早晨的溫水,正在用爪子抹嘴巴周邊的溼毛。窗外省城的晨光比前幾天亮了一些,雲層裂開了幾道縫,縫裡透出來的光線在地面上畫出移動的淡金色光斑。
“探針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了。”蘇念說。
啾啾從擦嘴的動作裡抬起頭,“啾”了一聲。
“北地勘探拿到了他們想要的地脈資料,接下來可能會有新的行動。但在那之前,我們只需要繼續過我們的日子。”
啾啾“啾”了一聲,尾巴翹了一下,然後蹦回窗臺上蹲好,開始觀察外面那棵梧桐樹上正在搭窩的灰鳥。那鳥己經忙了將近一週了,樹枝間的窩從一根粗枝上稀疏的幾根枯枝壘成了今天密密匝匝的一圈,鳥正蹲在窩沿上用嘴調整一根翹起來的草莖,姿態認真而專注。啾啾看了一會兒,把下巴擱在窗臺面上,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著。
上午的專案課蘇念照常去了。啾啾在口袋裡睡了半個上午,課間醒來的時候蘇念正低頭翻手機裡的筆記,它從口袋沿探出腦袋湊到螢幕前看了一眼——螢幕上是一張手寫的便籤照片,內容是蘇念昨晚在備忘錄裡記的北地勘探資訊、回收者的靈力特徵描述、探針分佈圖和深層探針的執行時間線。啾啾看了兩秒縮回去了,繼續在口袋裡蜷好。
中午蘇念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顧凜的訊息:“探針收回去了?”
“嗯。昨天傍晚收的。收裝置的人穿深灰色長外套,靈力特徵我記了。”
“發我一份。我來比對。”
蘇念把靈力特徵的描述整理成文字發了過去,然後夾了一塊排骨餵給啾啾。啾啾叼住排骨低頭啃了。窗外的陽光從食堂的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道長長的亮帶,蘇念在這道光裡安靜地吃完了午飯。
下午蘇念沿著校園的路走了一段,方向朝著南邊的櫻花大道。那排櫻花樹的花苞比上次來看的時候明顯又鼓了一些,有不少苞尖己經裂開了淺粉色的縫,像有一層薄薄的紙殼正在從裡面被撐開。啾啾蹲在他肩頭湊近了幾枚快開的花苞看,尾巴在身後慢慢地、微微地擺著,鼻尖幾乎捱到花苞的表面但始終隔著極小的距離,像是在看一件正在發生的變化一樣耐心地等著。
蘇念沿著櫻花大道走了一個來回。稀疏的行人有幾個也停下來拍了幾張快開的花苞,有個小孩在樹下仰頭看著枝頭的苞,奶聲奶氣地問大人“這個什麼時候開啊”,大人回答“再過幾天就開了”。啾啾轉頭看了看那個小孩,然後轉回來看蘇念。
“快了。”蘇念說。
啾啾“啾”了一聲,把腦袋靠在他頸窩裡。
傍晚回到宿舍的時候蘇念收到了顧凜的第二條訊息:“靈力特徵比對了,跟十二年前鍊金商會在省城留檔的施工記錄裡一個人對得上。名字叫沈北歸,是商會創始家族的後人,商會登出之後他就轉入了北地勘探。他長住省城,平時活動範圍就在城區內。”
蘇念看著“沈北歸”三個字,那個姓氏讓他想起了一個人。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湊到手機邊看了看螢幕,然後“啾”了一聲。
“沈北歸。”蘇念說,“姓沈。沈北也姓沈。”
啾啾歪了歪腦袋,這個聯結對它的認知能力來說有些複雜。蘇念也沒有再多分析,把資訊記在備忘錄裡。省城的夜己經完全落下來了,窗外路燈的光在初春的微涼空氣裡凝成一團團暖黃色的光暈。那些曾經深埋在城北偏西地下西十米的探針己經被帶走了,沈北歸的靈力特徵己經存入顧凜的比對資料庫,櫻花大道上的花苞正在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緩緩綻開。
窗臺上的小綠植在夜裡安靜地立著,葉片在暖氣餘溫和夜晚微涼的空氣交界處微微卷曲又舒展。啾啾在窗臺上蹲了一會兒之後跳回紙箱裡,在軟墊上踩了兩圈團好,尾巴搭在紙箱邊沿垂下來,細細地、慢慢地晃了兩下。
蘇念關了燈,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亮痕。他躺進被窩,啾啾的呼嚕聲細細地響起來,省城的夜風從窗外經過,把梧桐樹枝上那些憋了整整一個冬天的芽苞吹得輕輕抖動,枝頭的芽苞在夜裡吸著初春的潮氣,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鬆開最外層的鱗片,露出裡面捲曲的嫩葉和花蕊。三月的第一個完整星期還在向前走。探針己經收了、北地勘探拿到了資料、沈北歸在省城的某處繼續著他的日常軌跡,而櫻花大道上的那些苞正在一點一點地開啟自己,帶著一種跟地底的探測和裝置回收完全不同的節奏——緩慢、堅定、不受外力干擾。
蘇念在啾啾的呼嚕聲裡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風搖動窗簾的下襬,路燈光在地板上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