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場館比上午更滿了一些。
西支隊伍的小組賽進入第二天,看臺上的觀眾比昨天多了將近兩成。蘇念在第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啾啾從他口袋裡跳出來蹲在膝蓋上,穿那件淺米色的小外套。場館裡的日光燈在開場前全部亮起,把整片觀眾區照成一片均勻的白。啾啾用爪子揉了揉眼睛,然後重新睜開,適應了亮度之後開始觀察臺下的對戰臺。
凌清月的隊伍今天排在第二場。她在選手通道入口熱身的時候把短劍在鞘裡輕快地抽合了兩下,劍刃摩擦鞘口的聲音被場館的背景噪音壓住了大半,但蘇念從她手指的動作幅度裡看出她今天的狀態比昨天更放鬆一些。跟昨天開賽前那種即將臨陣的緊繃感不同,今天的熱身動作裡帶著一層確認完畢之後的沉穩。
第一場結束後凌清月走上臺時啾啾從蘇念膝蓋上站了起來,尾巴在身後微微翹著。凌清月今天的對手比昨天的更快一些,凝氣巔峰的修為裡混雜了部分通玄初期的實戰經驗,出手的角度比同齡人老練。凌清月的劍勢在頭幾個回合收縮得很緊,像是在適應對手的節奏。第三回合開始她主動提速了,步法比昨天更快,劍光的落點從大範圍的試探壓縮成了幾道精準的短弧線。對手被她連續兩劍逼退到了臺邊,第三劍擦過護甲側面的靈力反饋在裁判的監測器上亮了一下——命中判定。
哨聲響起的時候啾啾“啾”了一聲,尾巴翹著。
凌清月收劍回鞘,走下臺的時候跟隊友碰了一下手掌。她走到休息區坐下來喝水,喝完之後抬頭朝蘇念坐的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幾十米的觀眾席和日光燈的距離,她看到了啾啾從蘇念膝蓋上探出來的半截尾巴尖,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擰好水瓶蓋。
後半場的比賽蘇念沒有再特別留意對陣細節。他靠在椅背上,啾啾蹲在他膝蓋上,一人一啾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看著臺下繼續進行的對戰。日光燈在上方均勻地亮著,靈力碰撞的聲響在結界壁內被阻隔了大半傳到觀眾區只剩一層低沉的咚鳴。觀眾席上的討論聲和偶爾的掌聲在穹頂下回蕩著,匯聚成一片連綿的背景音。
第三場開始後不久,蘇唸的餘光捕捉到了貴賓區入口處的一個動作。沈北歸從貴賓區側門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站在側門外的走廊欄杆旁喝了一口,然後看向臺下的方向。他的位置離蘇唸的觀眾座位隔著大約二十米和一排貴賓區隔牆,但蘇念能看清他的輪廓——灰外套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沒有穿正式的西裝,跟其他穿著正裝的贊助商代表比起來隨性一些。他站在那裡看了一小會兒臺上的比賽,姿態放鬆,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目光朝觀眾席的方向掃了一下,沒有在蘇念所在的位置停留,然後轉身走回了貴賓區。
啾啾也看到了那道身影。它在蘇念膝蓋上動了動耳朵,然後繼續轉頭看臺上了。蘇唸的感知順著沈北歸退回貴賓區的方向輕輕延伸了一下——貴賓區的隔音比觀眾區好,裡面的靈力殘留比他預想中更淡一些。沈北歸回到座位上的過程沒有引起內部人員的注意,倒像是參加過許多場這種規格的活動的人。
下午的賽程結束後蘇念出了場館,在出口處等了一小會兒。凌清月從選手通道走出來的時候外套搭在肩上,裝備袋拎在手裡,頭髮比之前清爽了一些。她走到蘇念旁邊:“你下午看到沈北歸了。”
“他出來喝了一杯茶。”
凌清月點了點頭。“他在貴賓區的座位上待了一整個下午,中間出來喝了兩次茶,每次都站在側門外看一小會兒臺下的比賽再回去。”她把裝備袋換了一邊肩膀背,“你中午去哪了?上午那段時間我沒看到你在觀眾席。”
蘇念想了想,沒有隱瞞:“去了南邊迎春巷一趟。有人想見我。”
凌清月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人?”
“以前省城工程處的。那套探針工藝的原始設計人之一。”蘇念說,“他給了我一些齊城的資訊。沈北歸在齊城也布了探針,規模比省城小但結構一樣。”
凌清月聽完之後沉默了幾步路遠。“齊城比嵐城還遠,而且齊城沒有裂隙記錄。沈北歸去那裡布針說明北地勘探的採集範圍正在往外擴。”她頓了頓,“如果有人想透過這種方式建立覆蓋區域的整張地脈狀態地圖,他們的目標不可能只是幾座城市的資料。”
蘇念“嗯”了一聲。他們走出了場館的側門,外面三月的陽光己經偏西,餘暉把場館灰白色的外牆面染成一層暖金。啾啾從蘇念口袋裡探出腦袋看了看天色,“啾”了一聲。凌清月看了啾啾一眼,換了個話題:“明天是聯賽決賽。我們隊己經進了,上午十點打最後一輪。之後聯賽就結束了。”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沈北歸在聯賽結束之後還有活動安排,他可能會在決賽當天出現在貴賓區。”
蘇念想了想:“決賽之後聯賽的贊助商答謝環節在北區酒店辦,公開的活動,入場不嚴。如果他需要在聯賽結束之後繼續以贊助商身份出現在公開場合,那個環節是最後的機會。”
凌清月點了點頭,把裝備袋的帶子往上提了一下:“明天上午場館見。”她轉身沿著另一條路走了。
蘇念站在場館側門外看著她的背影沿著街道走遠。啾啾蹲在他肩頭望著凌清月離開的方向,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擺了兩下。場館側門外停著一輛正在清掃路面落葉的環衛車,有人在不遠處的公交站臺等車,幾隻麻雀落在場館外牆的裝飾沿上啄著什麼細小的東西。空氣裡飄著春天下午特有的一種混合氣息——陽光曬過的水泥地面、遠處草坪修剪後的草腥味、以及街道兩側正在盛開的櫻花花瓣被風揉碎之後散發出來的絲絲縷縷的清甜。蘇念轉身沿著街道往學校的方向走回去。啾啾在他肩頭蹲了一會兒,把腦袋靠在他的耳朵旁邊“啾”了一聲。夕陽把一人一啾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斜長的深色輪廓,沿著街道邊緣緩緩移動著。
回到宿舍之後蘇念在書桌前坐下來,把今天收到的資訊在手機備忘錄裡整理了一遍:迎春巷三十七號老人的聯絡方式和郵箱、齊城三枚淺層探針的位置、老人自己對齊城探針的描述——三枚淺層,正在測試中,深度十五米,比省城的淺了一截。他把齊城三個位置的街道名稱標在了備忘錄裡,然後靠著椅背看向窗外的櫻花。窗臺上的小綠植在傍晚的光線裡立著,啾啾蹲在旁邊用爪子輕輕撥了一下一片葉子的邊緣,然後收回爪子蹲好。
他伸手摸了摸啾啾的頭頂。啾啾把腦袋歪過來蹭了蹭他的手指,發出細小的呼嚕聲。窗外的天色正在從午後的透亮向傍晚的柔光過渡,遠處的天際線在春日漫長的暮色中緩緩地鋪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