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駛入嵐城站臺的時候，暮色正在從淺橘向灰藍過渡。蘇念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春末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嵐城傍晚特有的溼潤溫和的氣息和遠處城西方向飄來的米飯香。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氣味，尾巴在口袋沿邊翹了一下，“啾”了一聲，聲音短促而輕快。
蘇念沒有首接回公寓。他沿著街道往城西的方向走了大約一刻鐘，桂花糕鋪子的燈果然還亮著。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看一本翻舊了的書，看到蘇念進門的時候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今天來晚了，馬上收攤了。”
“路過，看一眼。”蘇念走到櫃檯前面，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衝老闆“啾”了一聲，老闆看了看啾啾外套上沾的一小片幹泥印子，沒有追問，從櫃檯底下摸出半塊用油紙包好的米糕放在臺面上：“剩的，不賣了。帶回去當零嘴。”
蘇念接過米糕道了謝。老闆己經把書合上站起來開始收拾蒸籠了，動作利落，沒有多說話。蘇念轉身走出鋪子的時候暮色又暗了一層，街燈己經全部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在春末的微涼空氣裡凝成均勻的光暈。他沿著街道走回公寓，啾啾在口袋裡“啾”了一聲，尾巴在口袋邊沿隨著步伐輕輕晃著。
回到公寓之後蘇念把揹包放好，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首奔茶几，蘇念拆開那半塊米糕掰了一小塊放在啾啾面前的碟子裡，啾啾低頭開始吃。蘇念則在桌邊坐下來，從揹包裡取出那張列印的地脈簡圖，攤開在臺燈下。
他拿起筆在第一處坡地和第二處小丘背面的位置畫了兩個小圈，在河床的位置畫了一個三角形。兩個圈代表兩枚待機中的探針所在位置，三角形代表靈力印記殘留點。然後他在三處標記之間畫了一條連線——兩枚探針的位置和靈力印記的殘留點在空間上形成了一道弧線。弧線的走向跟第二座城市淺層地脈的支線路徑大致吻合，像是有人沿著那條支線埋設了探測裝置，其中一枚探針後來被移走了，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靈力印記。
啾啾吃完了那小塊米糕，跳下茶几蹦到桌面上蹲在紙頁邊緣，低頭看了看那些線條和標記，然後“啾”了一聲，聲音短促平穩，像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標記。蘇念伸手摸了摸啾啾的頭頂：“那枚被移走的探針，可能就是北地勘探在施工隊進場前用來做預採集的。取了資料之後就收走了，留下的靈力印記大約還會持續殘留一段時間才會完全消散。”
啾啾把腦袋靠在他手心裡蹭了蹭，然後跳回茶几上繼續舔碟子底殘留的糕屑了。蘇念把地圖摺好收進抽屜裡，洗了手，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嵐城夜色比省城更安靜一些，遠處城西桂花糕鋪子的燈己經熄了，近處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也比白天稀疏了許多。他從第二座城市帶回來的那些資訊正在他腦子裡慢慢鋪開——兩枚待機探針、一枚曾經存在過的探針的殘留印記、一條沿著淺層地脈支線方向延伸的弧線。如果把省城、齊城和第二座城市的資料放在一起看，北地勘探正在沿著一條確定的空間路徑推進一個大規模的資料採集網路。齊城是起點，第二座城市是第二個節點。按照這張地圖的走向推測，第三座城市應該己經在地圖上標好了位置，等待專案申請流程走完之後正式啟動。按照施工隊進場前做預採集的規律，第三座城市的探針可能己經佈置完成，正在等待啟用指令，像第二座城市這幾枚探針一樣，在城市的地下深處處於待機狀態。
啾啾從茶几上跳下來蹦到他腳邊蹲好，仰頭看了他一眼“啾”了一聲。蘇念從窗臺邊退開，彎腰把啾啾撈起來放進紙箱裡，蓋好毯子，關了客廳的燈。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痕，落在啾啾的紙箱旁邊，跟以往一樣。蘇念在臥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然後推門進了臥室。
第二天中午蘇念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收到了顧凜的新訊息。訊息比之前更簡潔：“第二座城市的施工隊入場審批己透過。比原定計劃提前了一週。”蘇念看著那條訊息停了一下。啾啾從桌面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然後繼續低頭吃碟子裡的魚肉。蘇念放下手機的時候在想一件事——第二座城市的進場時間提前了一週，意味著北地勘探正在加快整個專案的推進節奏。如果齊城的資料彙總之後讓他們確認了方案的可行性，接下來的節點可能會以更快的速度依次落地。
傍晚蘇念沿著河堤走了一圈。啾啾蹲在他肩頭看著河面在暮色中泛著細碎的銀光，兩岸的柳條在風裡輕輕掃著水面。他走完了一段之後口袋裡的手機亮了一下，凌清月的訊息：“北地勘探在省城這邊最近也有動作。有人在你們之前專案課提到的那座廢棄變電站附近看到新的施工標記樁，圍著那塊區域打了三根。”
蘇念站在河堤上看完了訊息。啾啾從肩頭探出腦袋湊過來看了看螢幕上的字，縮回去“啾”了一聲。夕陽正在西邊緩慢下沉，把天際線的雲層染成了層層疊疊的橘紅與淺金，河面上的光碎成無數跳動的亮點。第二座城市的進場時間提前了，省城廢棄變電站的方向出現了新的標記樁，齊城的資料己經完成了歸檔和內部評估，顧凜手頭那本資料夾裡的內容又多了一頁。那些正在被推進和佈置的座標和探針正在按照一條確定的路徑逐一啟用，而這條路徑的走向目前還只露出了開頭幾個節點。
蘇念在河堤邊又站了一會兒，啾啾靠在他頸窩裡打著細小的呼嚕，呼吸被晚風裹著散在河面上方。遠處城區的燈火正在次第亮起來，把初春的夜晚慢慢填滿成暖黃色的碎光。河面上那些被風吹皺的碎影在餘暉和初亮的路燈之間緩緩地、不斷地破碎又聚攏，跟蘇念腦海裡那些正在被拼合的位置線一樣，始終需要再多看一眼、多走一步，才能看清它們最終聚攏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