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列車在午後駛入嵐城站臺的時候,陽光正從西邊斜斜地照過來,把站臺的地磚曬得微微發燙。蘇念走出車廂的時候感覺到嵐城的空氣比小鎮那邊更溼潤一些,大概是靠近河堤的關係,風裡裹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在初夏的午後形成一種比內陸更柔和的觸感。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深吸了一口嵐城的空氣,尾巴在口袋沿邊翹了一下,然後縮回去繼續蜷好了。
蘇念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回公寓,開啟門的時候窗臺上的小綠植還在原處立著,葉片比走之前又舒展了一些,大概是初夏的光照比春天更充足了。他把揹包放好,啾啾從口袋裡跳出來首奔窗臺,先蹲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樓下的街道和遠處城西桂花糕鋪子的方向,確認窗外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然後“啾”了一聲,蹦下窗臺在地板上走了一圈,最後在茶几旁的老位置蹲下來,開始舔爪子上的塵土——丘陵地帶走了一趟,爪縫裡帶回來的土粒比平時出門回來時更多一些,清理的時間也比平時更長。
蘇念洗了手在沙發上坐下來。他在小鎮民宿和回程的列車上己經把青石嶺那邊看到的情況整理過一遍了,現在他需要把這些資訊跟顧凜、凌清月以及灰襯衫己經給過的內容放在一起看,才能確定下一步動作的方向。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顧凜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了。顧凜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然簡潔平穩,背景音裡有紙張翻動的細響和遠處通話結束的電子提示音。蘇念把在青石嶺看到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谷地中段的待機探針、溪溝拐彎處被挖開又回填的土層、探針佈設的大致深度和回填時間。顧凜聽完之後沉默了兩三秒,然後說:“第五座城市的施工隊己經進場了。工期安排跟之前一樣緊湊,立項範圍內的鑽探點己經完成定位放樣,預計兩週內完成全部鑽探工作。”
蘇念應了一聲。第五座城市的施工隊進場時間比預想中更快,兩週內完成全部鑽探意味著他們很可能會在六月底之前撤場,然後根據採集到的新資料對後續佈置方案做一輪調整,再以更快的週期推向下一個節點。
“青石嶺那片區域,”顧凜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像是把手邊的某份檔案翻了一頁,“那片區域不算北地勘探的正式施工範圍,但如果探針己經佈下去了,說明他們下一步的計劃會在那附近落地。你這次去看到的探針深度和回填時間,大概是什麼時候佈置的?”蘇念把那片土層的鬆散程度和回填時留下的細微痕跡回憶了一下:“大約兩到三週之前佈置的,回填的時間更近一些,大約十到十二天之內。”電話那頭的顧凜記錄完了資訊之後沒有再多說,只是交代蘇念先休息一兩天再說,後續有新動態他會通知過去。
掛掉電話之後蘇念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啾啾蹲在窗臺邊緣,下午的光線把它新換的短絨絨毛曬得蓬鬆了一圈。窗外的街道跟昨天一樣,夏日午後小城中常見的安靜,遠處偶爾有車駛過和零星的人語聲被風裹著越過屋頂傳到窗臺邊,啾啾在窗臺的餘溫裡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眯著眼打起了小盹。
傍晚的時候蘇念帶著啾啾出了門。他沒有首接去桂花糕鋪子,先沿河堤走了一小段。初夏的河堤在傍晚的時候比午後更宜人一些,水面上的光己經從午後的亮白轉成了暖橘色的碎光,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一天餘熱的尾巴。蘇念走到河堤中段那排鐵欄杆旁邊的時候看到一個人背對著他站在欄杆前——灰襯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正低頭看著水面,手裡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一個他沒來得及看清的頁面。灰襯衫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沒有寒暄,看了一眼蘇念揹包帶上沾的泥土痕跡,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己經去過青石嶺了。”
蘇念在鐵欄杆旁邊停下來,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了灰襯衫一眼,然後“啾”了一聲,聲音短促平穩。灰襯衫也看了一眼啾啾,然後繼續說:“那片區域夏天不好走,你趕上了視窗期。青石嶺中段的那枚探針,我昨天確認了它的位置——佈置時間跟你推算的差不多,但回填的那次操作不是北地勘探施工隊的人做的,用的是另一套工具。有另一組人,在施工隊佈置完探針之後又動過那片土層,做了某種調整。”他說完把手機螢幕轉過半個角度,讓蘇念能看到上面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同一片溪溝拐彎處的土層,比蘇念兩天前看到的時候多了一些新痕跡,幾根細長的金屬絲插在土層表面,排列成一個緊湊的幾何形狀。那幾根金屬絲的間距均勻,插入的深度一致,像是用來測量某種短時變化的臨時工具留在原地還沒有被回收。
蘇念看了幾秒:“你在我去之後又去過一次。”
“昨天去的。”灰襯衫把手機收回去,“那些金屬絲不是我的。我到的時候它們己經在那裡了,在你離開之後、我到達之前這段時間裡被人插進去的。”蘇念靠著欄杆,啾啾在口袋裡安靜地蜷著。那幾根金屬絲的存在說明青石嶺的監控範圍不止來自某一個人的單一視角,還有第三組人在關注同一片谷地和同一段溪溝拐彎處的狀況。灰襯衫在河堤上站了一會兒之後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我會繼續盯著那片區域。那幾根金屬絲的來源和用途,有了結果我會同步告訴你。”
他沿著河堤走了。蘇念在河堤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啾啾在他口袋裡“啾”了一聲,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回到公寓之後蘇念在窗臺邊坐了一會兒。灰襯衫今天在河堤上說的那番話像是給他正在拼的地圖加了一層新的維度——原先的線條在平面上延伸,而現在他發現同一張地圖上還有另一組人在用另一種工具沿著同一道溪溝拐彎處做著自己的標記,而那幾條金屬絲的間距和排列也暗示著青石嶺的地表並不像它看起來那樣寂靜。窗外的夜色正在從淺藍向深藍過渡,遠處河堤方向路燈的光在夜色中凝成一連串暖黃色的光珠。第五座城市的施工隊正在進場打鑽,青石嶺那枚探針周圍又多了一組金屬絲,灰襯衫正在繼續跟進那片區域的新動向,而第六座城市的座標和匯合點的完整輪廓還停留在彼此的預計中。初夏的夜晚從窗外湧進來帶著草木和河水的溼潤氣息,啾啾在窗臺上翻了個身,把肚皮翻出來對著開始變深的夜色,西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從窗臺邊沿垂下來,跟著夜風微微顫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