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啟動後的第九天清晨，嵐城下了一場極細的太陽雨。陽光從東邊雲層的邊緣斜斜地透過來，落在剛被雨絲打溼的街道上，在地面上泛起一層均勻的淺金色反光。啾啾從窗臺上跳下來，在地板上走了一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爪尖沾的細密水珠，舔了舔，然後抬起頭“啾”了一聲，像是完成了天氣確認程式。蘇念己經在門口換好鞋了，啾啾跳進口袋裡蹲好，尾巴從拉鍊縫裡伸出來，在晨間微溼的空氣裡輕輕晃動了一下。
今天上午是去桂花糕鋪子的固定時間。蘇念走到鋪子門口的時候老闆正把一塊剛出鍋的紫米糕放在視窗涼著，蒸籠裡剩下的餘汽還在門簾邊緣緩緩往外湧。“今天比昨天早。”老闆抬頭看蘇念一眼，繼續低頭切糕。“路上人少，走得快些。”
“人少？”老闆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我早上開門的時候看到河堤那邊站著五個人。五個人，隔著十步站一排，誰也不看誰，全在看水。”
“宗王境的。”
老闆把切好的糕碼進竹盤裡：“那五個人的站位正好覆蓋了河堤從南到北的整個監控視野，段與段之間沒有重疊也沒有空隙。如果是普通人看水，不會站成那樣。”
蘇念接過油紙包：“他們應該是在摸嵐城的底。先來一批宗王做區域掃描，把整座城市的靈力分佈和人口結構摸清楚，然後高層才會進場。”
“那你呢？他們摸到你沒？”
蘇念想了想：“我身上的靈力波動是淬體初期，在宗王境的感知裡跟路邊任何一塊石頭一樣。”
“那他們白摸了。”老闆從蒸籠底下摸出一塊用油紙單獨包好的小份綠豆糕，塞進蘇念手裡，“新品試的，少糖，給啾啾嚐嚐。”蘇念道了謝，走出鋪子的時候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湊到那包綠豆糕邊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啾”了一聲，尾巴翹了一下。
回到公寓的時候蘇念看到樓下銀杏樹底下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米白色的薄外套，頭髮灰白相間，正仰頭望著銀杏樹的樹冠。乍看之下只是一個在街邊看風景的老人，但他周圍大約三米半徑內的靈力流速比周圍環境略慢了一絲，像是有一層極薄的氣場在他周身形成一個半透明的隔離層。蘇念從樓門口走過，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了那老人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會被任何一個修煉者認為是“有意識的注視”，啾啾的目光在那老人的輪廓上掠過，然後就移開了，繼續望向前方的路。
回到樓上之後蘇念站在窗臺邊往樓下看了一眼。那個米白色外套的老人還在銀杏樹下站著，但己經換了一個姿勢——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樹冠移到了對面的公寓樓牆面，像是在看牆面上爬的藤蔓植物。感知從他的位置向公寓樓的方向探了一小段，遇到牆面之後被彈開了，沒有滲透進來。那種探測方式比宗王巔峰的範圍內掃描更精細，它的精度更高，不是大面積覆蓋，而是對特定目標區域的定向探查。尊王境的人己經開始在嵐城的街面上出現了。
啾啾蹲在窗臺上，尾巴輕輕掃了一下窗臺邊沿，然後繼續蹲著。蘇念在桌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昨天和今天的觀察記了幾行，最後在新增的那一段結尾標註了兩個字——“尊王”。
中午蘇念出門買菜的時候，在菜市場門口遇到了一個他認識的人。顧凜穿著深灰色的短袖襯衫，手裡提著一個空的菜籃，站在賣西紅柿的攤位前低頭挑揀。蘇念走近的時候顧凜沒有抬頭，目光繼續在攤面上的西紅柿之間掃視，但在蘇念從他身後大約兩步距離經過的時候，他的聲音壓著傳了過來，像話頭被早晨市集的嘈雜包裹著，準確地落在蘇唸的耳朵裡：“我正想找你。河堤上那五個宗王上午去了三趟，每次間隔一小時。他們在校準觀測點位——三個人在輪流調整站位，像是在用靈力干涉的方式把嵐城的淺層地脈圖逐段摸了一遍。”
蘇念在旁邊的青菜攤前停下來，也低頭挑了一把小白菜，餘光沒有往顧凜的方向偏，聲音也壓著出了口：“宗王的探測範圍覆蓋不到更深層的路徑。他們能摸到的只是表層地圖。深層的那一套，只有進入青石嶺網路才能看到。”
顧凜拿起一個西紅柿又放了回去：“我這邊會繼續跟。另外你留意一下今天下午到傍晚的時間段——有傳言說省城那邊的幾個宗門派人下來了，具體人數和境界還在核實。我猜會比現在這批宗王更全面。”他把選好的西紅柿放進菜籃裡，轉身沿著市場另一頭的通道離開了。蘇念付了小白菜的錢，啾啾從口袋裡探出腦袋看了看顧凜離開的方向，然後“啾”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下午蘇念沒有出門，在窗臺邊坐了一段時間，把感知放到了比平時稍微遠一點的範圍上。城區的宗王氣息大部分還維持著原有的分佈位置，但有幾道正在緩慢移動，方向朝河堤區域集中。其中一箇中途停下來了一次，像是接收到了某種遠端訊號，然後繼續朝河堤方向移動——在這個過程中，另一道尊王級的氣息短暫地出現在蘇唸的感知邊緣，持續了大約幾秒就消失了。只是一個掃過，掃完就走了，沒有留下任何駐留的痕跡。
啾啾從窗臺上站起來，朝那個方向豎了一下耳朵，然後重新蹲下，尾巴搭在窗臺邊沿輕輕晃了一下。蘇念沒有說話，但他的感知把那個短暫出現的氣息輪廓收進了地圖的對應位置上。尊王境的第一份接觸訊號己經留在了感知記錄中，而半聖的足跡在下一個階段的嵐城還會在更短的間隔內出現在感知邊緣。
傍晚的時候蘇念帶著啾啾去了河堤。今天河堤上的人比前幾天更多，幾乎每間隔十步就有一個站著或坐著的人影。蘇念走了大約一半路程，在一個岔路口轉彎的時候，迎面走過來了一個人——身形清瘦，頭髮半白，穿一件素色的對襟上衣，步伐均勻。在蘇念與那個人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個人的步速沒有任何變化，方向也沒有偏移，但他的靈力感知在接觸蘇念大約半秒之後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震動，像是探測器在某個平坦的表面上碰到了一個它無法解釋的反射訊號，然後震動消失了，像是那個訊號從未出現過一樣。蘇念繼續往前走，啾啾在他口袋裡安靜地蜷著。他走過了那個人的身邊，繼續朝河堤盡頭方向走，在暮色和逐漸亮起的路燈之間與那道線索形成了第一次無聲的接觸，而那之後的路燈下的影子還在以原有的速度繼續沿著河堤向前延伸，混合在初夏傍晚微涼的河風中，沿著河堤南岸的石板路逐漸向更暗的暮色深處退去。
